林九微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沿着笔尖缓缓滴落,在棺盖上洇开一团暗色。
底下的嗡鸣瞬间涨了一截,石室里的温度骤降。
她赶紧落笔,续上刚才停下的那道纹路。
"她知道我在续封?"她一边写一边问。
"她知道了。"二月红站在旁边,声音很平,"她站到树顶上看你这间耳房。"
"看了多久?"
"从你进石室开始她就在那儿。"
"你怎么不拦她?"
"拦了。"二月红说,"但我上到房顶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根枝子上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下面有人在写字。"
"然后呢?"
"然后就跳下来了。"
林九微的手腕僵了一下,笔尖歪出刻痕半寸。
石棺底下立刻传来一声闷响,棺材盖上的旧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尖移回正确的位置继续写。
"跳下来摔死了?"
"没有。"二月红说,"老李在底下接住了。"
"那丫头现在在哪?"
"关在柴房里。"
"她知道续封的事,你怎么能确定她不是替谁来看的?"
二月红没有立刻回答。
林九微继续写着,手越来越抖。
第九十三笔,第九十四笔。
她的血已经混进墨里不少了,指尖那个破口还在往外渗。
每写一笔,灵言就消耗一段。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我给她看过。"二月红忽然开口。
"看过什么?"
"她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牌子,铁质的,上面一个'张'字。"
"她是张家人?"
"张家的旁支,辈分很低。"
"但张家人找到我这里来,本身就不正常。"
"所以她到底是来看棺材的,还是来看你的?"
二月红低下头,看着棺盖上渐渐完整的纹路。
"我猜是来看棺材的。"
"张家旁支的人应该不知道这东西在哪儿。"
"她背后一定有人。"
林九微写完最后一道弯折,收笔。
一百二十七笔。
她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指尖的血还在流,她把手指含进嘴里止血。
棺盖上新续的纹路和旧的叠在一起,墨色渗进石头里正在慢慢变干。
底下的嗡鸣声渐渐低下去。
那颗巨大的心跳也放缓了,恢复到之前的低沉平稳。
续完了。
石室重新安静下来。
二月红走到棺材另一侧,俯身查看新纹路和旧纹路的衔接处。
他看了很久,直起身朝林九微点了下头。
"接上了。"
"能撑多久?"
"按这个完整度,最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还要再续?"
"对。"
林九微把沾血的墨笔搁回小几上,撑着墙站稳。
灵言消耗太大,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那个玲儿,"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审。"
"我跟你一起审。"
"你现在的状态……"
"审个人不需要动手。"林九微打断他,"我问话就行。"
二月红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
走出偏厅的时候天井里已经收拾过了,梧桐树底下那滩摔出来的泥印子被冲干净了。
阿四蹲在厨房门口擦一把菜刀,看见她上来,表情松了一下。
老李在柴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里面传来绳子摩擦木头的声音。
玲儿被捆在柴房里的木柱上。
林九微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丫头抬头看了她一眼。
七八岁大,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但那双眼珠子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棋子嵌在眼眶里。
她被绳子捆着,手脚都没法动。
但嘴角竟然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你回来了。"玲儿说。
"你知道我去哪了?"
"知道。"
"谁让你来的?"
玲儿没回答,视线越过林九微的肩头落在二月红身上。
她看了二月红几秒,又把视线移回来。
"姐姐,"她开口,声音又细又脆,"你手上那枚牌子能给我看看吗?"
"你要摸金符干什么?"
"不干什么,"玲儿歪了一下脑袋,"就是想看看。"
二月红上前半步,挡在林九微和玲儿之间。
"谁让你来的?"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底下压着冷。
玲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二爷,你在戏园子里关了三年,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九门的人早就知道你底下有什么了。"
"张家的人,吴家的人,还有那位去了西边的张大佛爷。"
"全知道。"
林九微开口:"既然全知道,为什么没人来动?"
玲儿转向她,眨了一下眼。
"因为他们动不了。"
"那口棺材只有一个人能续,那个人不是你二爷,也不是张家的任何人。"
"姐姐,"玲儿的声音忽然轻下去,"是你这种'听得见'的人。"
"你什么来头?"林九微问。
玲儿没有回答她。
那丫头低下头,后脑勺对着两个人,瘦削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顶出两个尖角。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声音换了一种腔调。
像换了一个人在说话。
嗓音还是小丫头的,但语气老得不像话,咬字又重又沉。
"续封救不了根。"
"根在茶楼底下。"
"找到根,才有活路。"
说完这四句话,玲儿整个人忽然一软,脑袋垂下去,绳子勒住她的下巴,她就那么昏了过去。
林九微和二月红对视了一眼。
茶楼底下。
又是那个茶楼。
那个她捡到摸金符的地方。
二月红蹲下去检查玲儿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不是装的,"他站起身,"这丫头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
"那是谁在说话?"
二月红把手里的棋子捻了一圈,指腹摩过光滑的表面。
"不知道。"
"但你听见她说的话了。"
"她说根在茶楼底下。"
"我昨天跟吴老狗聊过那家茶楼,"林九微说,"他说底下有个暗室,张家人封的。"
"他跟你说了?"
"说了。"
"那我们就得下去看看了。"二月红把棋子收回袖中,"但你现在还能走?"
林九微扶住柴房门框,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闭了闭眼。
"能走。"
她睁眼往外走,经过二月红身边时停了一步。
"但去之前,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张家最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二月红看着她。
天井里的风吹过来,他那件淡青长衫被吹得微微摆动。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张家最怕的东西,就是他们自己当年亲手埋下去的。"
"什么?"
"一具活尸。"
"那具活尸,"二月红说,"就是张家的第一代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