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日子骤然安稳下来。
苛责消失,粗活被撤,三餐温热,屋舍温暖,可这份突如其来的优待,却像一根细刺,悬在沈清晚心头。
她依旧素衣荆钗,行事比往日更加谨小慎微。
她清楚这份安宁并非理所应当,背后藏着一双看不见的手。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敢张扬,半点不敢流露出心安自得。
树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叫嫡母与嫡姐抓到把柄,不知又会掀起怎样风波。
只是相府后院,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不过短短两日,一些细碎流言,便如同风中柳絮,悄悄在后宅各处蔓延开来。
下人们私下窃窃私语,目光落在沈清晚身上,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听说了吗?西跨院那位二姑娘,如今日子好过不少。”
“那日镇国侯宴席上特意替她说话,莫不是,侯爷当真看上她了?”
“一个乐伎所生的庶女,无家世无势力,怎配得上权倾朝野的镇国侯,怕只是一时怜悯罢了。”
“可往日苛责她的嬷嬷丫鬟,如今个个对她恭敬,这事实在古怪。”
闲言碎语,飘遍回廊庭院。
话传入沈清瑶耳中时,她正在镜前梳理长发,满头珠翠流光映镜。
听完贴身丫鬟的低声禀报,沈清瑶手中玉梳“啪”地一声,狠狠砸落在妆台之上。
玉梳磕碰,裂开一道细纹。
她黛眉紧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妒火,指尖死死攥紧锦帕,指节泛白。
怜悯?
她绝不相信。
那日宴席之上谢临渊挺身而出的模样,历历在目。那样一位高高在上的人物,何曾为旁人多说半句。
凭什么沈清晚,一个卑贱庶女,能得镇国侯另眼相待。
凭那张柔弱温顺的脸吗?
沈清瑶心口又酸又涩。京中多少世家贵女,盼着能够入镇国侯府,就连宗室贵女,亦暗自倾慕谢临渊。
而沈清晚,不过是相府一个任人践踏的庶女,凭什么可以得到这份垂青。
“好一个沈清晚。”沈清瑶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戾气,“表面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背地里勾人倒是有手段。”
她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快步去往正厅,去找嫡母柳氏。
柳氏此刻也是满心烦忧。
近日府里下人态度大变,流言四起,她早已有所耳闻。
她心里又气又惧。
怒的是沈清晚竟有这般运势,惧的是谢临渊的态度。
她不敢再明目张胆的苛责沈清晚,生怕再次触怒那位煞神。可若是就此放任,任由流言疯传,若是沈清晚真攀附上镇国侯,将来一朝得势,她们母女日后岂能有好日子过。
柳氏端坐椅上,眉头紧锁,指尖不停摩挲杯沿。
“母亲!”沈清瑶快步走入,眼眶微微泛红,“眼下府中流言四起,再这样下去,外人当真以为沈清晚得了侯爷青睐,日后我们母女在京中贵女圈,要沦为笑柄!”
柳氏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阴沉:“我何尝不知。可镇国侯权势滔天,那日当众训斥于我,我如今不敢再动她分毫。明着惩处,便是引火烧身。”
“明的不行,那就暗来。”沈清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压低声音,“不必打骂责罚。三月之后便是春日赏花宴,京中世家尽数赴会。我们只消在宴上,为她寻一门寻常亲事,早早将她嫁出去。远嫁外放小官,远离京城。一旦她出嫁,无论侯爷心中有什么念头,也只能作罢。”
一语点醒柳氏。
眼底顿时亮起微光。
这是一条万全之计。
悄悄将沈清晚嫁出京城,远离权贵视线。既不得罪镇国侯,又能永绝后患。
柳氏缓缓点头,眸色阴冷:“此计可行。此事暂且压下,切莫走漏风声。赏花宴上,再慢慢安排。”
……
西跨院。
一树晚樱簌簌飘落,粉白花瓣随风散落满庭。
沈清晚立在花树下,手中捧着一卷旧书,却久久没有翻过一页。
方才伺候送膳的小丫鬟,有意无意,将后宅流传的流言,吐露了几句。
字字句句,落入耳中,叫她心绪难平。
流言把她和镇国侯紧紧捆绑在一起。
沈清晚轻轻合上书册,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眸底一缕淡淡不安。
她哪里敢奢望侯爷垂爱。
云泥之别,鸿沟万丈。
那日一句维护,几日暗中庇护,于她而言,已是莫大恩义。可这份恩义,于世俗眼中,便成了暧昧私情,引来无尽流言,也招来嫡母嫡姐更深的忌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份无声的庇护,是暖意,亦是枷锁。
她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瓣。
心底清楚,柳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眼下短暂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片刻宁静。往后,定会有别的算计接踵而至。
“姑娘。”
院门外,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婢女缓步走来,左右环顾无人,飞快递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素色纸条。
“方才有人托我转交,姑娘悄悄看,切莫让旁人看见。”
话音落下,婢女立刻转身匆匆离开。
沈清晚心头微惊,四下望了一圈,庭院寂静,不见人影。
她将纸条握在掌心,退回屋内,关上木门。
油灯微光摇曳。
缓缓展开纸条,纸上只有寥寥数笔,字迹苍劲冷硬,墨色清浅:
谨言慎行,留心赏花宴,万事莫要自苦。
没有落款。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却一语道破即将到来的危机。
沈清晚指尖捏着薄薄纸页,指尖微微发颤。
果然,暗中护着她的人,一直都在。
赏花宴。
嫡母已经在暗中谋划对付她了。
窗外晚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她将纸条紧紧攥住,心口纷乱。
是他吗?
那位身居高位,满身杀伐的镇国侯谢临渊。
隔着重重侯门高墙,隔着身份悬殊,他竟连相府内宅暗中谋划,都一一知晓,还特意暗中传信提醒于她。
可这份情,太重。
她承受不起,亦不敢深陷。
……
同一时刻,镇国侯府。
廊下夜风凛冽。
随珩躬身回禀:“纸条已经交到二姑娘手中。沈家母女决意借赏花宴,将沈姑娘许配外放官吏,远离京城。”
谢临渊立于窗前,玄色衣袍被晚风微微吹动。
他望着沉沉夜色,眉眼覆着一层寒霜。
沈家打的算盘,他一清二楚。
想用一纸婚事,把他放在心上的人,远远送走。
他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危险幽暗。
“赏花宴。”男人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那日,我会到场。”
谁也不能,擅自决定她的归宿。
任何人,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