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寂,月落荒庭。
沈清晚收拾完院中杂物时,夜色已经深透。
暮春夜风微凉,吹得树梢簌簌轻响,整座西跨院静得只剩她一人的呼吸声。
从前院里虽冷清,好歹还有两个丫鬟往来走动,哪怕懒惰敷衍,也不至于彻底死寂。如今人去院空,四下荒芜,真正成了无人问津的禁地。
她拎着清水,一点点擦拭斑驳的廊柱石阶,指尖被凉水浸得发僵,泛着淡淡的青白。
从晨起洒扫、收拾屋舍,到午后洗衣、擦拭厅堂器具,再到傍晚打理佛堂香火,整整一日,不曾得闲片刻。
相府所有繁杂粗活,一夜之间尽数压在她单薄肩头。
嫡母的惩戒,从来都是这般无声磨人,不伤及皮肉,却日日磋磨心神,叫人困在方寸小院里,耗尽韶华,磨平风骨。
沈清晚早已习惯吃苦,并不觉得委屈。
世间本就不公,她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能安稳活着,已是万幸。
夜色渐深,她放下水盆,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颈,准备回屋歇息。
可转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院中角落,却微微一顿。
方才傍晚风起,落了满院残花枯叶,她明明清扫得干干净净,可此刻院中青石路边,竟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一丝尘土都寻不见。
不止如此。
白日里院角那处积了半月的青苔泥污、墙角堆积的枯枝乱草,不知何时被清理得整整齐齐,泥地平整,杂草尽除。
就连那扇年久失修、风一吹便吱呀作响的木门,此刻缝隙严丝合缝,稳固稳妥,再无半分摇晃之声。
沈清晚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生出一丝细微的疑惑。
她不过歇手片刻,从未见过有人踏入这荒芜小院,这些变化,究竟是谁做的?
她缓步走到院中水井旁。
往日井水冰凉刺骨,浑浊微涩,今日打上来的水,却清冽甘甜,暖意浅浅,不似往日那般冻手。
她蹙了蹙眉,清澈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浅浅的困惑。
怪事,不止一桩。
白日里嫡母遣了管事嬷嬷过来传话,言语间本带着苛责刁难,勒令她明日起身清扫整座后院花圃,若是有半分疏漏,便罚她三日不许进食。
可那嬷嬷来了院中不过片刻,神色忽然一改,原本严厉刻薄的脸色变得拘谨恭敬,草草叮嘱两句,便匆匆离去,再无半分为难之意。
甚至临走时,还莫名塞给她一包细腻的新棉絮,语气僵硬别扭:“天夜寒凉,这棉絮你留着添被褥,好生歇息,明日……不必太过操劳。”
当时她只觉诧异,未曾深思。
如今一桩桩异象叠在一起,不由得她不起疑。
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废院,今日,似乎被人悄悄护住了。
可谁会护她?
相府之中,无人待她半分温情。
父亲冷漠功利,嫡母刻薄狠毒,嫡姐妒恨成性,下人趋炎附势,皆是落井下石之辈,何来庇护可言?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掠过心头。
——镇国侯,谢临渊。
沈清晚心头轻轻一颤,立刻垂眸压下这荒唐的念头。
不可能。
那位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人物,与她云泥之别,今日不过是随口一句公道,不过是看不惯世家丑态,怎会为她这般卑微小人物,费心暗中照料?
定然是她连日劳累,心思恍惚,多想了。
她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纷乱思绪,敛去眼底诧异,缓步回了屋内。
陋室昏暗,被褥单薄陈旧,带着淡淡的凉意。
可她伸手抚上被褥底层,竟触感松软厚实,底下不知何时被悄悄垫了一层柔软新棉,隔绝了夜半寒凉。
暖意浅浅,悄然裹身。
沈清晚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心底那片冰封多年、早已麻木寒凉的角落,第一次被细碎的暖意轻轻填满。
无声无息,却格外清晰。
究竟是谁?
……
夜色沉沉,侯府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案前堆积如山的军政密折,已然批阅大半。
谢临渊指尖执笔,墨色字迹凌厉遒劲,落纸无声。可今夜素来沉稳的心神,却总不经意间,飘向城外那座幽深相府的偏僻小院。
随珩悄无声息立于门外,轻声回禀。
“主子,西跨院已尽数打理妥当。院中风霜杂物尽数清除,屋舍破损之处连夜修缮,被褥炭火、清水吃食皆暗中换置妥当。方才柳氏遣来刁难的管事嬷嬷,属下已暗中警示,此后相府下人,无人再敢苛待二姑娘分毫。”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是姑娘心思细腻,似已察觉异样,略有疑虑。”
烛火摇曳,映着男人冷冽沉静的侧脸。
谢临渊执笔的指尖微顿,黑眸沉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光,声线平淡无波:
“无妨。”
不必让她知晓,不必让她负担。
他位高权重,一生杀伐满身,手染风霜,背负朝野万钧重担。
他能给她的,不多。
却能给她一方无人敢欺的安稳,给她一片无声无息的庇护。
他不愿吓到她,不愿让这泥沼里小心翼翼求生的小姑娘,因为他的身份、他的权势,变得惶恐不安、步步拘谨。
她只需安安静静,好好活着。
余下风雨,他替她挡。
“往后照旧。”谢临渊淡淡吩咐,“日日照拂,不留痕迹。不许惊扰,不许外露。”
“是。”随珩应声。
世人皆知镇国侯冷血无情,杀伐决绝,眼中只有家国天下,从无情爱牵绊。
无人知晓,他深夜无声布恩,悄悄护着一个深院庶女。
谢临渊抬眸,透过窗棂望向天边孤月。
月色清浅,落向千里街巷,终落进那座荒芜冷院。
他见过人间百态,看透世情凉薄。
唯独那日檐下初见,她垂眸隐忍、干净纯粹的模样,刻入心底,再难抹去。
旁人欺她无依,辱她卑微,轻她渺小。
那他便做她暗处的山河,做她无声的靠山。
无人知晓,权侯心动,始于一眼,藏于岁岁朝朝。
……
次日拂晓,天刚微亮。
天光透过破旧窗棂,浅浅洒入屋内。
沈清晚早早醒转。
一夜安眠,被褥温暖松软,是她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安稳暖意。
她起身推开屋门。
清晨薄雾浅浅,院中一尘不染,草木清新,整洁得不像话。
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是往日最是势利眼的粗使丫鬟春桃。
往日见了她,向来白眼相对、言语刻薄,今日踏入小院,却是神色拘谨,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二姑娘早。”
春桃捧着一碟温热的早膳、一碗清甜米粥,轻轻放在石桌上,低头不敢看她:“夫人晨起吩咐,姑娘连日辛劳,今日不必劳作,好生休养即可,杂活自有旁人去做。”
说完,不敢多留,匆匆躬身退了出去。
沈清晚立在原地,看着桌上温热干净的早膳,眸色微动。
往日她的早膳,永远是剩菜冷粥,残羹剩饭,今日却是热气腾腾、精致干净。
所有刁难尽数取消,所有劳苦骤然免去。
一桩桩,一件件,太过蹊跷,太过刻意。
绝非相府良心发现。
唯一的解释,只有那个她不敢深究的人。
风拂庭院,晨光温柔。
沈清晚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院门,心底轻轻泛起一圈极浅极软的涟漪。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
隔着万丈红尘,隔着云泥悬殊,悄悄赠她温柔,默默予她庇护。
不知姓名的善意,无声无息,却滚烫入心。
她尚且不知这份庇护从何而来,不知这份偏爱深重几何。
只知从今往后,这座冰冷泥泞的相府深院,好像……忽然就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