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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后苛责,暗室藏温

晚月照侯门

镇国侯的车架绝尘离去,丞相府正厅里凝滞的气氛,良久才彻底回暖。

只是方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训斥,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了众人心头。

宾客们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可眼底都藏着探究,频频若有若无扫向角落的沈清晚。

谁都想不通其中关节。

权倾朝野、冷心无情的谢侯,一辈子冷眼观朝堂,从不会为闺阁琐事驻足,今日竟当众驳斥丞相夫妇,替一个卑微庶女撑腰。

太过蹊跷,太过反常。

沈敬之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强撑着场面送客,心底却是又惊又疑,反复琢磨着方才的细节,目光沉沉掠过沈清晚,带着审视与算计。

宴席草草收场,宾客尽数散去,繁花落尽,只剩满室狼藉与压抑的戾气。

大门一关,温情体面尽数剥落。

正厅之内,瞬间寒意彻骨。

柳氏猛地摔落手中茶盏,青瓷杯盏落地碎裂,清脆的响声划破寂静,带着滔天怒火。

“反了!真是反了!”

她端坐主位,面色铁青,眉眼间满是阴狠怨毒,死死盯着立在角落的沈清晚,字字咬牙:“不过一个卑贱庶女,竟也配让镇国侯为你开口?!你到底暗中做了什么勾当!”

方才当着满堂权贵被侯爷驳斥,颜面尽失,是柳氏多年从未有过的屈辱。

她不敢怪罪谢临渊,便将所有怒火,尽数倾泻在沈清晚身上。

沈清瑶亦是满脸妒恨,上前半步,娇容扭曲:“定是你故意故作柔弱可怜,勾引人目光!沈清晚,你好深的心机!平日里装得安分怯懦,背地里竟这般不安分,妄图攀附权贵,丢尽我相府脸面!”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字字诛心。

偌大厅堂,无人为她辩解半句。

下人们垂首立在两侧,冷眼旁观,早已见惯了这二姑娘动辄得咎的境遇。

沈清晚缓缓抬起眼,眸光清浅,平静无波。

她身姿纤细,立在满地碎瓷之间,依旧是温顺恭谨的模样,声音轻而稳:“夫人,长姐,女儿从未逾矩半分。方才全程垂首安分,未曾言语,未曾张望,何来攀附勾引之说?”

她从不主动惹事,却也不会任由人凭空污蔑。

隐忍不是懦弱,安分不是罪过。

可她的辩解,落在柳氏耳中,只觉得是刺耳的顶撞。

“还敢狡辩!”

柳氏怒极起身,快步上前,扬手便要落下一巴掌。

劲风袭来,沈清晚微微闭眼,未曾躲闪。

她早已习惯这般无端苛责。在相府,嫡母便是天,她无从反抗,无从辩驳。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

预想中的掌风停在半空,柳氏看着她这一副逆来顺受、毫无反抗的模样,心底怒火更盛,却莫名心头一悸。

方才谢临渊那句冰冷的斥责犹在耳畔。

她今日当众折辱此女,已经惹得侯爷不悦,若是再动手责罚,传出去,万一再触怒那位煞神,整个丞相府都担待不起。

柳氏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两难,最终狠狠收回手,冷笑一声:“好,好得很!如今倒是学会仗着旁人的势,与我顶嘴了?”

“既然你这般安分懂事,那这府里的活计,便由你多担待些。”

她眼底闪过阴毒算计,冷声吩咐身侧嬷嬷:“从今日起,撤了西跨院所有粗使丫鬟,往后庭院洒扫、衣物浆洗、佛堂上香、府中杂役,尽数交给二姑娘一人打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小院半步。”

变相禁足,肆意磋磨。

既然不能伤她性命,不能当众责罚,那便用无尽粗活、清贫劳苦,困死她,磨垮她。

她倒要看看,一个日日操劳粗活、满身尘土的卑贱庶女,还如何引得贵人侧目!

沈清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解气的冷笑。

这般下场,才配得上她卑贱的身份。

沈清晚心头轻轻一沉。

撤去丫鬟,独揽所有杂活,彻底禁足。

这是嫡母惯用的手段,无声无息,折磨身心,外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只会道一句主母严苛、管教庶女。

可她无处可逃。

她微微躬身,眉眼低垂,掩去眼底浅浅的凉意,轻声应道:“女儿,遵命。”

无争,无辩,无怨。

越是反抗,越是祸端。唯有顺从,方能苟安。

柳氏见她依旧这副死气沉沉的温顺模样,心中怒意稍平,不耐挥手:“滚回你的院子去,没有传唤,永世不得出现在人前碍眼!”

“是。”

沈清晚缓缓转身,素白的身影孤单单薄,一步步走出富丽堂皇的正厅。

身后是锦绣繁华、权贵算计,身前是荒芜冷院、无尽寒凉。

晚风穿廊而过,带着暮春的凉意,吹起她单薄的衣袂。

一路走来,庭院落英缤纷,花香袭人,可半点暖意落不到她身上。

回到那座冷清破败的西跨院。

往日还有两个偷懒懈怠的粗使丫鬟,今日果然人去院空,四下寂静无声。

青苔覆阶,蛛网微悬,草木荒芜,冷冷清清,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囚笼。

从今往后,洗衣做饭、扫院除尘、打理杂务,皆由她一人承担。

十六岁的闺阁少女,本该描花练字、安度韶华,她却要亲手打理满身烟火尘土。

沈清晚没有自怨自艾,只是轻轻抬手,合上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昏暗陈旧,桌椅斑驳,陈设简陋至极。

她默默拿起墙角的扫帚,俯身清扫庭院落叶。

动作轻柔安稳,不急不缓,眉眼沉静,看不出半点委屈悲戚。

多年磋磨,早已让她学会咽下所有苦楚,静默度日。

……

而此刻,侯府深处。

黑漆朱门,巍峨肃穆,十里长街寂静森严。

镇国侯府,从来清冷肃静,无丝竹乱耳,无莺燕喧哗。

书房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兵书案卷、军政密档。

谢临渊褪去外袍,一身墨色常服,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枚冰冷的兵符,眉眼沉冷,周身煞气未散。

随珩垂首立在下方,低声复命。

“主子,已查清。丞相府二姑娘沈清晚,生母为早年入宫献艺的乐伎苏婉,红颜早逝,无亲无故。自小在相府备受冷落,嫡母苛待,嫡姐欺凌,无倚无靠,在西跨院独居八年,素来安分守己,从未惹事,性情温顺隐忍。”

字字清晰,句句详实。

短短片刻,他便将沈清晚十八年的身世境遇查得一清二楚。

书房寂静无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谢临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兵符,深邃黑眸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线平淡无波:“今日宴席,柳氏、沈清瑶,寻常便这般待她?”

“是。”随珩点头,如实回道,“府中下人皆可欺,主母嫡姐日日苛责,衣食住行不如粗使丫鬟,常年被磋磨隐忍,从不敢外露分毫情绪。今日主子出言维护,夫人回府后,已然尽数迁怒,撤了她院中下人,禁足小院,令其独揽所有粗活。”

话音落下。

书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原本平淡无波的男人,指尖动作倏然停住。

那一双惯于杀伐、冷硬无情的眼眸,缓缓抬眼,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寒雾。

他今日随口一句维护,本是看不惯恃强凌弱、世家丑态。

却未曾想,反倒成了她的祸端。

那小姑娘那般谨慎求生、步步隐忍,明明半点错处无有,却要因他一句言语,被加倍磋磨、肆意折辱。

泥泞之人,本就步步艰难,风一吹,便满身风霜。

谢临渊眸色沉沉,心底某处软得发疼,又冷得发厉。

他沉默良久,低沉嗓音带着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隐忍冷意:“沈府,好规矩。”

短短五字,寒意彻骨。

随珩垂首不敢言。

他太懂自家主子。

越是语气平淡,越是怒火滔天。

这位执掌生杀大权的侯爷,动怒从不用嘶吼,只在心底结冰。

谢临渊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重重街巷,遥遥落向那座喧嚣凉薄的丞相府。

落于那个独坐冷院、默默承受所有苛责的小小身影。

他低声开口,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随珩。”

“属下在。”

“传下去。”

他眸光幽暗深沉,字字轻落,却重如千钧:

“从今夜起,护好西跨院。”

“蚊虫不扰,风雨不侵,无人可再肆意磋磨她半分。”

“谁敢再欺她、辱她、害她,不必禀报,直接处置。”

随珩心头一震,即刻躬身领命:“是!属下遵令!”

原来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随口侧目。

他家侯爷,是真的,把那泥沼里的小姑娘,放在了心上。

烛火摇曳,映着男人孤绝冷冽的侧脸。

他半生征战,手握天下权柄,护山河万里,护朝野安宁。

从今往后,要悄悄护一个藏于深院、无人知晓的小小姑娘。

无人知晓权臣心动,无人知晓他暗施温柔。

所有偏爱,所有庇护,藏于暗处,不动声色,岁岁无声。

夜色渐深。

相府冷院,月光微薄。

沈清晚扫完满院落叶,指尖沾着薄尘,微微喘息。

她抬头,望向天边浅浅月色,心底一片平静。

她不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位高高在上、杀伐冷血的权侯,已然为她布下了一方无人可侵的安稳天地。

风起叶落,暗室藏温。

他的偏爱,自此,悄然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