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深,和风送暖。
距离赏花宴的日子一日日逼近,整座丞相府都渐渐忙碌起来。
各院清扫打理,绸缎首饰源源不断送入府中,嫡女沈清瑶更是日日挑选衣衫钗环,一心要在赏花宴上艳压京中一众贵女,盼能得王孙公子青睐。
唯独西跨院,依旧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自那日看过匿名字条之后,沈清晚心底便压着一块重石。
谨言慎行,留心赏花宴。
短短数语,字字警醒。
她将那张素色纸条仔细叠好,藏进梳妆匣最底层,压在几件旧帕之下。白日依旧看书浇花,神色平静淡然,看不出半分心事,只是每到夜深,便难以安眠。
她心中明白柳氏母女的打算。
赏花宴便是圈套。
到时候只需当众将她许给一个远在外省的小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圣旨不到,宗族规矩压身,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一旦远走他乡,从此便是天高路远,再无半分周旋余地。
那暗中护她的人纵然权势滔天,相隔千里,也鞭长莫及。
这盘棋,柳氏打得周密。
可她能如何?
反抗,便是忤逆长辈,落一个不孝善妒的名声,传扬出去,只会叫自己处境更加难堪。顺从,便是一生就此草草交付,飘零异乡。
进退,皆是两难。
庭前樱花开得热烈,落英纷飞。
沈清晚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眸底藏着一缕淡淡的茫然。
她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想在乱世侯门之中,求得一方安身之地,不必任人摆布命运。可身在相府,生于庶门,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二姑娘。”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是柳氏身边的大丫鬟,神色端肃,带着主母的威仪。
沈清晚敛去眼底心绪,回身垂眸行礼:“姐姐。”
“夫人唤你前往正堂。三日后便是京城春日赏花宴,京中王公世家悉数赴宴,夫人命你届时随同赴宴。”
大丫鬟语气平淡,将一套半新的月白罗裙放在石桌上,还有一支素银梅花钗。
“衣衫首饰已经备好,姑娘好生收拾,莫要在宴会上失了相府体面。”
该来的终究来了。
沈清晚指尖微微攥紧袖口,面上依旧温顺,轻声应道:“是,我知晓了。”
丫鬟传完话便转身离去。
石桌上那一身月白罗裙,料子尚可,只是样式朴素,比起沈清瑶满身流光溢彩的绫罗珠翠,依旧显得黯淡不起眼。
这便是柳氏的心思。
既要将她带到赏花宴上安排婚事,又不愿她夺了嫡女的风头,只许她一身素淡,做陪衬的影子。
待丫鬟走远,沈清晚拿起那支冰凉的银钗,指尖抚过钗头浅浅梅花纹路,心底一片寒凉。
三日后的赏花宴,便是一场鸿门宴。
……
镇国侯府。
庭院松柏苍劲,没有半分春日嬉闹气息。
书房之内,案头摊开一卷赏花宴宾客名册,京中大小世家官员尽数罗列其上。
谢临渊指尖落在名册上几个外放官员的名字,墨色眼眸冷冽沉沉。
随珩立于一侧,低声禀报。
“主子,柳氏已经与几位外放官员的家人暗中来往,意图在赏花宴之上,当众敲定婚约。那几人或是年近中年,或是品性平庸,离京城千里之遥。一旦定亲,沈姑娘便会立刻随夫远赴他乡。”
话音落下,书房内气氛骤然变冷。
烛火跳跃,映在男人俊美冷峭的侧脸上。
谢临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带着迫人的压迫感。
沙场厮杀多年,朝堂风波无数,什么阴谋诡计他早已见惯。
只是一想到那个素衣安静的少女,被迫远嫁蛮荒之地,往后余生困于陌生府邸,日日熬煎,他心口便漫上一阵戾气。
他暗中庇护,是想叫她平安喜乐,不是叫她被人随意转手,当做一件物件一般打发出去。
随珩微微低头,又继续说道:“属下是否提前动手,打断沈家的谋划?”
谢临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
若是他暗中出手强行拆散,世人必会察觉他对沈清晚过分在意。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一个庶女,扛不住这般汹涌议论。
她素来心思敏感怯懦,倘若因为自己,被全京城指指点点,于她便是另一种折磨。
他不愿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赏花宴之上,当众再论。”
谢临渊抬眼,眸色幽深,薄唇轻启,声音低沉笃定:“我亲自去。”
他可以藏起满腔心意,可以默默为她挡风遮雨。
但绝不坐视旁人,潦草决定她一生归宿。
“另外。”谢临渊目光微沉,吩咐道,“派人盯住赴宴那几名外放官员,查清他们往日品行劣迹,整理妥当,赏花宴当日备好。”
“是。”随珩领命。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赏花宴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城郊皇家别院,满园桃李盛放,姹紫嫣红,流水回廊,亭台错落。
京中名门闺秀、世家公子尽数赴会。香风漫野,环佩叮当,处处笑语晏晏。
沈清晚跟随相府众人,乘着马车来到别院。
一身月白罗裙,仅簪一支素银梅钗,乌发简单挽起,脂粉未施。立于衣香鬓影的贵女之间,清浅的容颜,干净得如同山涧月色,安静却难掩风华。
周遭一道道目光不断扫来,好奇、轻视、探究,交织在一起。
那日相府宴席镇国侯当众维护她的消息,早已悄悄传遍京中上层圈子。
不少贵女窃窃私语,远远打量着她,言语间带着讥讽。
“那便是丞相府的庶女?生得倒是一副柔弱模样。”
“听说颇得镇国侯另眼相看,不知真假。”
“不过是乐伎生下的女儿,出身低微,侯府那样的门第,怎会当真。”
细碎话语随风飘入耳际。
沈清晚垂着眼帘,神色不动,双手安静交叠放在身前,将所有闲言尽数隔绝在外。
沈清瑶一身绯红绣牡丹华裙,满头珠翠光华夺目,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瞥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好戏,就要开场了。
柳氏立在一旁,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眼底却暗藏算计,不动声色将沈清晚往那几位外放官员家眷的方向引。
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便当众开口说亲。
满园繁花,春风正好。
可沈清晚只觉得浑身寒凉,如临深渊。
她悄悄抬眼,望向别院入口处。
心底,竟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微弱渺茫的期待。
今日,他会来吗?
就在此刻,别院大门之外,车马之声轰然响起。
侍卫分列两侧,行人自发退让。
玄色华贵马车稳稳停下。
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孤绝的男人,缓步自车中走下。
眉眼凛冽,风华慑人。
镇国侯谢临渊,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