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实习第一课，不要给公众添乱

商场门口围了至少上百人。陆修文拎着购物袋走过去的时候，外围的大妈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嘴里念叨着“小伙子还挺俊的，就是脑子好像不太好使”。旁边一个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一旁，正举着手机直播，对着镜头小声说：“家人们，看热闹了，商场这边有个男的爬到了花坛顶上要当众求婚，已经站了快十分钟了。”

陆修文挤到前面，看清楚了现场。

商场正门前面有一个半人高的景观花坛，上面种着一圈不知名的红色小花。此时花坛上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束大到夸张的红玫瑰，脖子上还挂着一块LED灯牌，上面滚动显示着一行字：“林思思，嫁给我吧！我会用一生一世来爱你！”

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扯起了一条横幅，两端分别系在商场的门柱上，上面写着：“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你不嫁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陆修文抬头看看花坛的高度，又低头看看花坛下面的地面。半人高，下面是草坪。就算真摔下来，最多崴个脚。这条“跳下去”的威胁，连急诊病历都开不出来。

他的目光转向人群前方。一个穿着商场工装的女生被推到最前面，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个对讲机。她正仰着头冲花坛上的白西装喊：“王浩明，你给我下来！你再不下来我就叫警察了！”

王浩明。陆修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认识。但那个女生，他认识。

林思思。市一院药房的实习师妹，今年大四，药理学期末考了六十一分，是他见过最不会背药名的人。三个月前轮转到普外科见习，因为把“阿托品”和“阿司匹林”搞混，被陆修文骂哭过一次。后来他听说这姑娘进步飞快，现在已经是药房最能干活的实习生了。

“思思！我知道你心里是爱我的！你只是不敢承认！你怕世俗的眼光！怕我们之间的差距！但我不在乎！爱情没有差距！”王浩明站在花坛上，声音洪亮，情绪饱满，仿佛自带背景音乐。他一手举着玫瑰，一手指向天空，姿态像在演话剧。

林思思急得跳脚：“谁爱你啊！我们才认识一个星期！你是来药店买维生素C的！就见过三面！”

“一见钟情！不需要时间！”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起哄：“嫁给他！嫁给他！”还有个大妈说：“小姑娘，这小伙子对你多好啊，赶紧答应吧。”

林思思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人。视线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陆医生？！”她像看到了救星，嘴巴一扁，拔腿就往这边跑过来。

陆修文还没来得及躲，林思思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陆医生，你帮我一下！这个人我根本不熟，他非说我是他女朋友，还跑到我上班的地方来闹。刚才还抢了我的对讲机，把商场保安给锁在消防通道里了！”

陆修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商场侧面的消防通道铁门果然半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拍门声和闷闷的“放我们出去”。

“报警了吗？”他问。

“还没。他威胁说，如果我报警，他就把身上的汽油浇自己——”林思思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修文眼神一紧，重新看向花坛上的王浩明。白西装紧巴巴地绷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底下并不搭配的一件深色衬衫。借着阳光，陆修文注意到他腋下有明显的油渍。那是汗。大量出汗，瞳孔散大，情绪亢奋，语速快，动作夸张。

“他以前有精神类疾病史吗？家里人你认识吗？”陆修文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跟他一点都不熟！”林思思急得跺脚。

这时候王浩明也看到了陆修文。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深情款款的“告白模式”切换到了警惕戒备的“情敌模式”。他死死盯着陆修文，又看了看林思思攥着陆修文袖子的手，眉头扭成一个嫉妒的结。

“他是谁？”王浩明的声音拔高了，“思思，你告诉我，这个男的是谁！你是不是因为他才拒绝我？！”

林思思还没说话，陆修文先开口了：“我是她同事。”

“同事？同事会拉拉扯扯吗？”王浩明激动地往前跨了一步，脚下的花坛边缘泥块剥落，掉了几块土下去，围观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她拉的是我的袖子，不是我这个人。”陆修文说，“你站的位置很危险，先下来。”

“我不下！除非思思答应我！否则我今天就站死在这里！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王浩明为了爱情，可以连命都不要！”

“好，那你就站死在这里。”陆修文说，“林思思，先走。我们去商场里面，帮保安把消防通道的门打开。”

林思思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保安还关在里面。”陆修文转身就要走。

“不准走！”王浩明怒吼一声，从花坛上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还是挡在了他们面前。他把玫瑰往前一递，几乎怼到林思思脸上：“思思，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林思思别开脸：“没有！真的没有！我连你全名都记不住！”

“你撒谎！你手机里还存着我的号码！备注是‘维C帅’！”

“那是因为你当时让我这样存的！你自己拿我手机改的！”

周围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修文看着这场闹剧，太阳穴隐隐发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拎着的购物袋。番茄牛肉泡面，香菇炖鸡泡面。汤已经凉了，面还没泡。他本来现在应该在家吃着泡面看手术录像，而不是站在商场门口当“情感纠纷调解员”。

“王浩明。”陆修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建议你现在让开。第一，你刚才把保安锁在消防通道里，涉嫌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第二，你未经允许抢走了林思思的对讲机，属于抢夺。第三，你在公共场所聚众闹事，扰乱公共秩序。这三条加起来，派出所就可以拘留你。”

“你吓我？我告诉你，我家有的是钱！请十一个律师！随便打个喷嚏都能把你告到倾家荡产！”王浩明红着眼睛说。

“既然有钱，为什么不请个医生？”陆修文说。

“你说什么？”

“你看清楚。你现在手抖、大汗、瞳孔散大、情绪易激惹、行为冲动、语速增快。”陆修文向前走了一步，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我初步怀疑你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甲状腺激素水平如果过高，会导致交感神经兴奋，表现为心慌、多汗、暴躁、失眠。你这样的，我建议你去查个甲功五项。花不了多少钱，比请十一个律师便宜。”

王浩明明显没料到这种走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思思也愣了。她还以为陆修文要骂人，结果他一本正经地给人看起了病。

“你……你少给我转移话题！”王浩明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陆修文对林思思吼，“你是不是喜欢他？你说！他哪里比我好？他有我有钱吗？他能给你买钻戒吗？”

“他能给我讲清阿司匹林和阿托品的区别！”林思思也被逼急了，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你连维生素C和维生素C泡腾片都分不清！上次你还问我泡腾片是不是用来泡脚去脚臭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响亮的一阵爆笑。连直播的外卖骑手都笑岔了气，差点把手机摔了。

陆修文也有点意外。他扭头看了林思思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这姑娘平时在药房低声下气的，原来被逼急了也有爆发力。

王浩明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他盯着林思思，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当众扒光了毛的公鸡。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呼的事。

他举起那束玫瑰，猛地摔在地上，花瓣四溅。然后他转身对着陆修文，一把揪住了陆修文的衣领。

“你敢跟老子抢女人！老子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

陆修文没有躲。他甚至没有试图挣脱。他只是伸出手，准确地按住了王浩明抓他的那只手腕。

“你的手抖得很厉害。”陆修文说，语气像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现在心率应该超过一百二了。我建议你松手，否则你可能会晕倒。”

“你放屁！”王浩明吼。

然后他的嘴唇突然发白，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整个人晃了一下，抓在陆修文衣领上的手滑落下来，双膝一软，直直地朝地面栽下去。

周围的人发出一片尖叫。

陆修文反应极快，在王浩明倒地前伸出双手架住了他，把他缓缓平放在地上。然后他蹲下来，两指按在他的颈动脉处，眼睛盯着手表。

“叫救护车。”他头也不抬地对林思思说。

“好……好！”林思思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不要乱动他。”陆修文抬头看了一眼围上来的人群，声音沉稳，“让开一点，保持通风。我是医生，市一院普外科陆修文。谁有外套，叠起来垫一下他的腿。”

人群散开了一些。一个大叔递过来一件夹克衫，陆修文接过来，卷了卷垫在王浩明小腿下面。

“他怎么了？”林思思打完电话，蹲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

“大概率是甲亢危象诱发的急性心血管反应。他刚才情绪太激动了，代谢率太高，身体扛不住了。”陆修文检查了一下王浩明的呼吸和瞳孔，然后说，“你有没有他的家属联系方式？”

“我……我只有他手机号的备注‘维C帅’……”林思思快哭出来了。

“那你有他身份证吗？”

“怎么可能有！”

“钱包。”陆修文指了指王浩明的裤兜，“翻一下。”

林思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伸进他裤兜里摸出个钱包。打开一看，里面有身份证、两张银行卡和一张医保卡。

陆修文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王浩明，二十六岁。住址离这不远。

“用你手机打他手机里备注‘爸’或者‘妈’的号码。”他说。

“他手机锁了。”

“身份证后面有紧急联系人吗？”

林思思翻了一下钱包，没找到。

救护车来了。鸣笛声由远及近，在商场门口停下。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过来，陆修文做了简单交接，把王浩明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自己怀疑“甲亢危象”的判断。急救人员点头，把人抬上担架，推进车里。

一个急救员认出了陆修文：“陆医生？是您啊。这是您朋友？”

“不是。路边捡的。”陆修文说，“送市一院急诊吧，我给他口头挂个号。到了之后先做心电图和甲功检查，血常规和电解质也一起查了。”

“行。”

救护车开走后，围观的人群才慢慢散去。外卖骑手关掉了直播，走之前对镜头说了句“家人们，今天这瓜太炸了，先下播了，明天接着带你们看”。几个保安终于从消防通道里被放了出来，灰头土脸地跑过来问情况。

林思思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陆修文捡起地上的购物袋。泡面还在，完好无损。

“走了。”他说。

“陆医生……”林思思跟上来，声音弱弱的，“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陆修文没回头，“阿司匹林和阿托品的区别，答一遍。”

林思思愣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开始背诵：“阿司匹林，非甾体抗炎药，抑制前列腺素合成，用于解热镇痛、抗血小板聚集。不良反应有胃肠道刺激、出血、过敏。阿托品是M受体阻断剂，用于解除平滑肌痉挛、抑制腺体分泌、增加心率、散瞳。不良反应有口干、视力模糊、尿潴留、心率加快。”

“记性还不错。”陆修文说，“但你今天犯了一个比记不住药名严重得多的错误。”

“什么？”

“你被骚扰，第一反应不该是找我，应该是报警。”陆修文站定，转身看着她，“如果我不是刚好经过呢？如果那个人情绪激动之下伤了你呢？你一个成年人，在医院实习，应该知道公共安全事件的处理流程。”

林思思低下头：“我……我怕事情闹大，会影响实习考核。”

“你怕影响考核，所以让他把你商场保安关起来？你知道如果那个保安有心脏病，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会是什么后果吗？”陆修文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个字都让她抬不起头。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陆修文说，“是那个躺在救护车上的。不过他现在也算得到教训了。”

“他会不会有事啊？”林思思小声问。

“看甲功结果。如果真是甲亢，规律吃药就行。你下次在药房遇到他，可以给他配药了。”陆修文转身继续走，“不过你最好把备注改掉。‘维C帅’这种备注，万一被警察查你手机，还以为你认识什么新型毒品。”

林思思脸红得能滴血。

走了几步，陆修文忽然又停下。

“你刚才说，你想借他求婚让某人吃醋？”

林思思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修文说，“你每次说话之前，视线都会往商场门口的方向扫。那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从你喊我名字开始就一直在看这边，但始终没过来。你拒绝那个王浩明的时候，他明显松了口气。”

林思思愣住了。

“所以，那个人才是你喜欢的人。”陆修文说，“你喜欢人家，就应该直接说。而不是找个疯子来演一出戏，结果差点把所有人都搭进去。你在药房实习了三个月，学的第一课，不应该是发情期药物怎么调配，而是如何不在公共场所给别人添麻烦。”

林思思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陆修文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半，“我今天的休息彻底泡汤了。本来这个点我应该在家吃泡面。你欠我一顿饭，食堂就行。等你实习结束拿了毕业证，请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思思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眼眶一热，大声喊了一句：“陆医生，谢谢你！”

陆修文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收到”的手势。

系统终于又响了。

“叮！宿主成功化解‘野生霸总’剧情危机，挽回潜在情绪能量损失约5800点。系统总部特批奖励：积分+100。当前积分：68分。”

“你不是让我别管吗？”陆修文在心里说。

“本系统并未阻止宿主前往现场。实际上，总部对宿主的处理方式非常满意。野生霸总剧情的情绪能量波动极度不稳定，如果任其发展，可能对现有能量网络造成冲击。宿主的介入，相当于给网络加装了一个稳压器。”

“所以你们现在觉得我有用了？”

“是的。试点项目进展超出预期。总部决定，从下周开始为您提供正式任务清单。您将有更大的自主权，可以选择执行或拒绝任务。当然，完成任务的积分奖励也会更丰厚。”

“我不需要积分。”

“那您需要什么？系统可以尽力满足。”

陆修文走到公交站台，抬头看了看天上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

“我需要一个不会在我脑子里说话的周末。”

系统沉默了片刻。

“这周末，系统将进入维护更新。时长四十八小时。期间不会发布任何任务。宿主可自由安排时间。”

“维护更新？”陆修文挑了挑眉，“你们系统也会打补丁？”

“是的。本次更新将修复以下bug：1. 新手任务台词过于尴尬的问题。2. 系统语音与宿主声纹相似度过高的问题。3. 自动扣分机制过于频繁的问题。”

“等会儿。你的声音和我的很像？”陆修文皱起眉。

“系统会根据宿主的听觉习惯，生成最舒适的提示音。如果宿主觉得相似度过高，本次更新后可以调节。”

“所以一开始就存在，只是我没发现？”

“是的。人类对自身声音的辨识度本来就偏低。”

“那你能不能换个女声？或者老式收音机的声音？”陆修文说，“现在这个声音，让我觉得自己在跟一个更积极的自己对话。”

“收到。更新后系统将提供三种语音包：温柔女声、沉稳男中音和电子合成音。请宿主选择。”

“电子合成音。”陆修文毫不犹豫。

“好的。本次选择将在更新完成后生效。”

公交车来了。陆修文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一个普外科医生，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讨价还价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林思思发来的微信。

“陆医生，我决定下周一去跟他说清楚。直接说。等我的好消息！”

陆修文想了想，回复：“去药房拿两盒稳心颗粒。他如果被你吓到了，可以泡一包。”

林思思秒回了一个“哈哈哈哈”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谢谢你。我是说真的。”

陆修文没再回。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公交车的引擎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持续运转的系统。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