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陆修文睁开眼。
他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确认脑子里没有那个熟悉的“叮”声。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系统?”他在心里试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霸总维护系统?”
依然没有。
“工号8867?”
四周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声和楼下环卫工扫地的摩擦声。
陆修文满意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是他绑定系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看来那个主管说话算话,“勿扰模式”确实生效了。
他洗漱完,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今天休息,不用穿白大褂。站在镜子前,他看了看自己的脸色,还行,没前几天那么灰了。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的计划写下来:
“1. 上午去本院体检中心,头颅CT+血常规+生化全套。2. 中午去超市买泡面,换一个口味。3. 下午回家补觉。4. 晚上看手术录像回放,整理笔记。”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5. 如果系统突然出现,立即卸载。方法待定。”
七点四十分,陆修文到了市一院体检中心。
这里比他想象中热闹。体检中心在门诊楼侧翼,独立入口,但今天门口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把救护通道堵了一半。几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车旁,耳朵上别着对讲机,表情严肃得像在保卫什么重要人物。
陆修文绕开他们,从侧门进去。一进门就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前台吼:
“我不管你们什么规定!白小姐的时间很宝贵!她现在就要做全身检查!所有的项目,立刻安排!钱不是问题!”
前台护士小刘一脸为难:“先生,体检需要提前预约,空腹项目要早上做,而且我们上午的号已经满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修文脚步顿了顿。
他现在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般地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像是某种职业性的过敏反应。
他没有停留,直接穿过大厅,走向预约登记处。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拿着体检单跟工作人员讨价还价:“姑娘,这个肠镜能不能换成无痛?我听说普通肠镜不舒服。”
“可以的,您让医生重新开单就行。”工作人员耐心解释。
大叔走后,陆修文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医生证,说明来意:“本院职工体检,约了放射科,头颅CT。”
“好的,陆医生,您先到二号楼四层报到,那边有医生接待。”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流程单。
陆修文点头接过,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前台的争吵升级了。
“你们医院是不是不想开了?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那个低沉的男声还在继续。
“先生,请您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否则我要叫保安了。”小刘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但还在坚持。
陆修文朝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宝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双手撑在前台桌面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分分钟就能让你失业”的跋扈。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长发及腰,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爱马仕包,表情楚楚可怜。
陆修文认出了这个女人。
白露。顾夜宸的那个“白月光”。
他皱了皱眉,没有过去。今天他休息,不是值班医生,也不是急诊科的人。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前台的争执。
蓝西装男人已经掏出了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吼:“给我联系这家医院的院长!就说白露小姐要体检!现在立刻马上!”
陆修文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折返回去,走到前台侧面,敲了敲桌面。小刘抬头看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陆医生!”
“什么事?”陆修文问。
“这位先生想给白露女士安排体检,但今天上午的号真的满了,空腹项目也来不及了,因为现在都快八点了,血糖和腹部B超那些都不能做了。”小刘飞快地解释,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陆修文点了点头,转向那个蓝西装男人:“先生,体检中心的常规流程是空腹项目必须在早上九点前完成采血。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五了,如果你要加做空腹血糖和血脂,抽血窗口排队至少半小时,等排到你们,时间已经超了。结果会不准。你确定要让白女士做一个不准的检查吗?”
蓝西装男人愣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那就明天再来。”
“明天是周五,体检中心上午有团体体检,普通号更紧张。建议先预约下周的。”陆修文说。
“什么?!白小姐下周就要出国了!等不了那么久!”
“出国前可以去目的地的医疗机构做体检。如果只是常规健康检查,很多国家的诊所都提供。”陆修文语气平淡,“或者你可以加钱走VIP通道。体检中心六楼有特需部,当天可约,但空腹项目同样建议尽早。不过现在这个点,空腹要求也满足不了。”
蓝西装男人脸色阴晴不定。旁边的白露突然开口了,声音柔柔的:“算了,皓宇,我也没有那么急。我们改天再来吧。”
“不行的,露露,你的身体最重要。”男人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我不能让你有一点点闪失。”
陆修文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白露的脸。
如果没记错,上个月顾夜宸还在为这个女人要死要活。现在她身边换了一个“皓宇”?贵圈真乱。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建议。”陆修文说,“如果你真的担心白女士的身体状况,可以先挂一个内科门诊,让医生开单做必要的检查。体检中心的项目和门诊检查是两套体系,后者可以根据病情走医保,更科学。”
蓝西装男人显然没怎么听懂,但白露拉了拉他的袖子:“皓宇,就听医生的吧,我们改天再来。我不想在这里……被人看笑话。”
周围围观的人确实不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蓝西装男人扫了一眼四周,终于收敛了气焰,冷哼一声,搂着白露转身离开。
小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陆修文:“陆医生,谢谢你。刚才我真怕他动手。”
“他敢动手,就叫保安,然后报警。”陆修文说,“前台不是没有呼叫按钮。下次直接按,不用等。明白?”
“明白了。”
陆修文点头,转身走向二号楼。
走出去几步,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浅浅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发消息。他想提醒她,顾夜宸的那个“白月光”身边有别人了。但转念一想,这关他什么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多管闲事会折寿。”他对自己说。
二号楼四层,放射科。
陆修文到了登记台,报上名字。护士查了一下记录,让他去第三检查室。推门进去,操作间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来了?先把身上的金属物件都掏出来,手机、钥匙、皮带扣。”那人头也不回地说。
“皮带扣要脱裤子吗?”陆修文问。
“少贫,躺上去。”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嘴角带着笑。
陈默。陆修文大学室友,比他小两岁,但长得像比他老五岁。毕业后进了市一院放射科,现在是科室里的骨干。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的同学聚会,两人喝了一杯就各自回家了。
“哟,你怎么跑来做CT了?”陈默拍了拍操作台,“不会是最近医闹太多,脑瓜子嗡嗡的,来看病吧?”
“差不多。”陆修文把手机和钥匙扔进托盘,躺上检查床,“最近出现了一些……幻听。持续了几天。想看看颅内有没有器质性病变。”
“幻听?”陈默收起玩笑,表情认真起来,“什么样的声音?持续多久?有没有伴随其他症状,比如头痛、视野缺损、癫痫发作?”
“没有。就是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话。内容很荒谬。清醒的时候能听到,睡觉没有。不发热,没有外伤史。”陆修文平静地陈述,像在汇报病历。
陈默沉吟了一下,开始操作机器:“先做个平扫。如果是颅内占位或者颞叶癫痫,平扫加增强应该能看出来。你最近压力大吗?值夜班多不多?”
“多。有时候一晚上十几个急诊。”
“那也不至于幻听啊。”陈默按下扫描按钮,“你这个症状,如果不是器质性的,建议去精神科看看。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精神比谁都稳。”
“我也是这么想的。”
扫描过程很快,几分钟就结束了。陆修文从床上下来,陈默已经坐在电脑前看影像了。他滑动鼠标,一层一层地看,神情专注。
“脑沟脑裂正常,脑室系统正常,中线居中,没有占位,没有出血,没有明显梗死灶。”陈默一边看一边说,“海马体……嗯?你等等。”
陆修文凑过去:“有问题?”
“右侧海马体代谢活跃度好像有点高。”陈默指着屏幕上一片区域,“不过平扫看不太清楚。你有时间做个MRI吧,我看一下信号强度。如果有条件,做个功能MRI,看看血流灌注。”
“你在暗示我脑子里有异常放电?”陆修文问。
“不是异常放电,是活动度偏高。海马体跟记忆、情绪调节有关。有些人长期焦虑、抑郁,海马体会萎缩。你正好相反,活动度高。这说明你最近脑子里确实在高速运转,或者接触了大量情绪刺激性事件。”陈默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不太正常的事?”
陆修文沉默了一秒。
“有。我遇到了一些脑子里有系统的人。”
陈默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你开什么玩笑。你当这是小说呢?”
陆修文没有笑。他盯着屏幕上海马体的影像,若有所思。
陈默的笑声渐渐收住,看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确定:“你……认真的?”
“我最近遇到了好几个男的,行为模式高度一致:穿西装、说话霸道、动不动要买医院、身边总带着一个看起来随时会晕倒的女人。他们还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打架、强吻、摔东西。”陆修文说,“你之前不是说,你上月值班收了好几个‘因强吻被扇耳光导致外伤’的病人吗?给我讲讲。”
陈默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吐槽的树洞。
“别提了。上个月我值夜班,凌晨两点,急诊送来一个男的。嘴角撕裂伤,右侧脸颊肿胀,左耳听力下降。他女朋友打的。”陈默说,“打人的原因你猜是什么?那个女的正在公司加班,男的一脚踹开会议室的门,当众强吻她,说什么‘我的女人不需要工作’。结果那女的抄起文件夹就是一耳光,下手极重。”
“他什么反应?”
“能什么反应?捂着脸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陈默翻了个白眼,“我当时差点以为他脑子被打坏了,还给他加做了一套神经心理评估,结果认知功能完全正常。就是单纯的有病。”
陆修文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还有第二个。被扇了两耳光,因为他在餐厅里壁咚一个女服务员。第三个更离谱,当众下跪说‘求你给我生个孩子’。”陈默摇了摇头,“我原来以为这种桥段只有小说和短视频里才有,没想到现实里真有人这么干。你说这帮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陆修文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缓缓说:
“可能不是脑子有病。是脑子里有个系统。”
陈默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行了吧,你自己都幻听了,还管别人脑子里有没有系统。赶紧去做个MRI,别真出问题。”
“嗯。帮我约个时间。”陆修文放下水杯,“做完我把结果拿给你看。”
“下周三吧,我夜班,你下午过来,我帮你加个塞。”陈默说,“不过作为室友,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真的觉得现实里到处是‘霸总’,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世界疯了,要么是你也疯了。不管是哪种,多休息总没错。”
“有第三种可能吗?”
“有啊。”陈默关掉影像界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是你同时疯了,世界也疯了。两者不矛盾。”
陆修文离开放射科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体检中心抽了血,做了几项常规检查。全程没有系统打扰,效率极高。抽血的护士夸他血管好找,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走出体检中心大门时,他发现门口那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看来蓝西装和白露放弃了。
手机震了一下。
林浅浅发来消息:“陆医生,我今天去换药了。护士说恢复得很好。谢谢你。”
紧接着又来一条:“还有,你上次说的心理咨询,我周五去。你……会陪我一起吗?”
陆修文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这条消息,思考了几秒钟。
“我可以帮你约个靠谱的医生。”他回复,“但心理咨询需要你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等着也没用。”
“好吧。”林浅浅回了个笑脸,“那周五见?”
“周五我白班。你约的几点?”
“上午十点。”
“我查完房过去。如果来不及,你自己先去。”陆修文打字。
林浅浅没有再回。
陆修文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望了望天。今天的云很淡,风很轻,阳光不晒不凉,是宜人的初秋天气。他忽然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安静下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因为下一刻,他脑子深处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没忍住似的提示音。
“叮。”
陆修文脸色一沉。
“宿主您好,我是工号8867。非常抱歉打扰您。但总部刚检测到本区域出现一个未被登记的‘野生霸总剧情’,能量波动异常强烈。系统判断该剧情可能衍生出新的剧情线,对现有维护体系造成冲击。是否需要本系统为您提供详细信息?”
“不需要。”陆修文说,“我今天休息。勿扰模式还没结束。”
“可是宿主,这个异常剧情发生在市一院对面的商场,距离您仅五百米。根据系统预测,您有62.4%的概率会被动卷入……”
“预测模型换个变量。我今天没打算去商场。”
**“宿主,系统不是让您去干涉剧情,只是想提醒您注意安全。该野生剧情中涉及‘当众求婚’和‘霸总斗殴’两个高风险场景。您作为本区域唯一的绑定对象,一旦被波及,能量网络可能产生共振……”
陆修文深吸一口气。
“我问你一个问题。”
“宿主请讲。”
“你之前说,这个城市的霸总文学剧情密集度全国第一。那是不是意味着,除了我,还有别的医生、护士、咖啡店店员、出租车司机,也在被各种霸总骚扰?”
“从理论上讲,是的。霸总文学是一种环境设定,所有身处该环境的普通人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但只有您能‘看到’系统存在。”
“凭什么?”
“因为您被选中了。”
“谁选的?凭什么选我?我同意了吗?”
“根据‘缘定今生情感科技公司’的算法推荐,您在情绪稳定性、逻辑思维能力和毒舌指数三个维度上,均满足‘剧情扰动器’的功能定位。简单来说,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霸总文学的最大威胁。”
陆修文愣了一下。
“所以你们绑我,是因为我会破坏剧情?那你们还维护什么?”
“这正是矛盾所在。系统总部需要剧情稳定产生能量,但部分高管认为,宿主的存在可以淘汰劣质剧情,提升情绪能量的品质。您是……一个试点项目。”
“试点。”陆修文咀嚼着这个词,“意思是,我是你们的实验品。”
“也可以这么理解。”
“很好。”陆修文说,“那作为实验品,我有没有权利知道,如果实验失败会怎么样?”
“如果实验失败,系统将撤回绑定,您将恢复普通医生的生活。所有相关记忆将被清除。”
“听起来不错。”陆修文说,“那我希望实验尽快失败。”
“可是,如果您成功了呢?”
“成功了对你们有好处,对我有什么好处?”
“您可以重新定义这个城市的霸总文学规则。甚至,成为新的维护者。”
陆修文沉默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白大褂没穿,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衣领翻动。
“我不会成为什么维护者。”他最后说,“如果一定要让我参与,我只有一个要求:让霸总们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别来医院闹事。其他的,随你们。”
他迈开步子,朝公交站走去。
“宿主,那个野生剧情……”
“我说了不去。”
“可是——”
“你再响一次,我就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去没有信号的山里过周末。”
系统彻底噤声了。
下午,陆修文去超市买了两包新口味的泡面。一包番茄牛肉,一包香菇炖鸡。结账时,收银员扫了一下条码,屏幕上跳出价格。
“一共九块六。”
他递过去十块钱,找回来四毛。他把硬币揣进兜里,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手机又响了,是陈默发来的微信:“MRI约好了,下周三下午三点。别迟到。另外我查了一下你的血常规,血红蛋白有点偏高,你得多喝水。”
陆修文回复:“谢了。下周三见。”
陈默又发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系统’,是真的假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精神科的周主任。不过你放心,不是把你当病人,就是聊聊天。”
陆修文笑了笑,打字:“谢了,暂时不用。等我确定自己没疯再说。”
陈默回了一个“OK”的表情。
陆修文把手机收起来,拎着泡面走回家。路上经过市一院对面的商场,他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商场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隐约能听到一个男声在大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你!为了你,我可以放弃所有!”
接着是一个女声的尖叫:“你滚啊!我们已经分手了!”
然后又是那个男声:“不!我不滚!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
紧接着是一阵惊呼,好像是有人跳上了什么高处。人群哗然,有人在喊“快下来”“危险”“叫保安”。
陆修文站住了。
他拎着泡面,望着那边,眉头微皱。那个站在高处的人影依稀是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手里还拿着一束花。
系统没有响。
但它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屏息以待。
陆修文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购物袋,又看了看那边的围观人群。
“我已经休息了。”他小声说。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迈步朝商场方向走去。
“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保证。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