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除夕

雪落旧庭迟

离除夕只剩不到十天。

城郊的温宅开始有了年的气息,廊下挂上红灯笼,佣人忙着打扫院落,窗棂贴上素雅的剪纸。

日子安稳下来,时昀来得依旧频繁。

有时遇上温家长辈在院中忙活,他也会上前搭把手。搬几盆花木,整理年货礼盒,做事沉稳利落。温家长辈看在眼里,态度却始终平淡。

长辈们心里,终究还记着从前的旧事。

早些年温知予默默付出,屡屡落空的模样,几位长辈都看在眼里。如今时昀回头,大家嘴上不说,心底难免心存顾虑,不敢轻易放下成见。

这天午后,温伯父坐在廊下喝茶,恰好只有时昀一人在院里修剪腊梅的残枝。

伯父放下茶杯,开口叫住他。

“时昀,聊几句吧。”

时昀放下剪刀,走到石桌旁站定。

“伯父。”

温伯父神色平和,话语却直截了当。

“这些日子你常来,我们都看得见。只是过去那么多年,知予为你耗费了不少心思,最后都是一场空。”

他望向院中清冷的梅枝。

“我们做长辈的,不求他轰轰烈烈,只求往后安稳舒心。若是再来一次失望,谁也不忍心。”

没有厉声责备,可每一句分量都不轻。

时昀垂眸,态度坦然恭敬。

“从前是我年少糊涂,辜负了他,我没有半句辩解。”

他抬眼,目光诚恳。

“我不敢向长辈许下空泛的诺言,只能踏踏实实把往后的日子过好。能不能被信任,交给时间就好。若是将来我再让他难过,不用任何人开口,我会自觉走远,不再打扰。”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温伯父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

这一幕,恰好被从画室出来的温知予远远看见。

他站在回廊拐角,没有上前打断。

等伯父离开,院里只剩下时昀一人,还站在原地望着茶杯出神。

温知予缓步走过去。

“方才伯父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时昀转头看向他,轻轻摇头。

“他说得没错,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放心。”

温知予坐在石凳上,指尖拂过桌面微凉的木纹。

“长辈只是担心。”

“我明白。”时昀轻声道,“所有的信任,都要一点点重新挣回来。”

转眼到了小年。

城里烟火渐多,夜里偶尔能听见远处零星爆竹声响。

温家打算小年这天在家中吃一顿便饭,家里人不多,席间气氛温和。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时家派人送来了一份丰厚的年礼,还附带一封简短的请帖。

邀请温知予除夕当日,去时家宅院吃年夜饭。

桌上瞬间安静一瞬。

几位长辈互相看了一眼。

温伯母开口:“知予,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

请帖摆在桌上,红纸烫金。

温知予低头看着请帖,一时没有作答。

饭后,他独自走到庭院。夜色清冷,灯笼光晕在雪地投下淡淡的暖色。

没过多久,时昀发来消息。

“请帖是家里长辈的意思,你若是觉得为难,可以不必放在心上,不去也无妨。”

字句克制,没有催促。

温知予看着屏幕,迟迟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时昀亲自来到温宅。

他没有急着询问赴约与否,只是如常陪着温知予在画室待着。临近中午,窗外忽然飘起细碎的雪花。

温知予停下笔。

“除夕我去。”

时昀手里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你不必勉强。”

“不是勉强。”温知予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一直回避,也不是办法。”

这么久一路走来,流言、故人、长辈的顾虑,一桩桩摆在面前。去一趟时家,也算正视这段迟来的情意。

时昀安静望着他,良久轻轻应声。

“好。那天我来接你。”

除夕一天天临近。

两城之间年味越来越浓。温知予的心里并非毫无忐忑,十几年前,他也曾一次次向往能从容走进时家,和时昀安稳相伴。只是当年满心期待,屡屡落空。

如今再要前往,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时昀也并不轻松。

他清楚家里长辈知道两人从前的纠葛,除夕家宴,难免会有问话。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稳稳站在温知予身旁,不让他独自应对。

落雪断断续续,覆盖了郊外的道路。

安静等待除夕到来的日子里,两人依旧每日安然相伴。没有太多郑重的言语,只是彼此心里,都清楚,除夕那一场相聚,会是一道重要的关口。

除夕前日,大雪落了整整一夜。

晨起推开窗,天地一片素白。温家老宅的青瓦厚积白雪,院内梅枝傲雪盛放,暗香满庭。

一整天,温宅都在忙着备年。贴春联、挂福灯、备干果茶点,烟火气十足。

傍晚时分,温知予挑了一身素净的米白羊绒外套,干净温润,衬得眉目清和。

入夜前半小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车声。

时昀亲自来接。

他一身黑色大衣,肩线利落,褪去了平日的松弛,多了几分郑重。踏雪走进院门,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温知予身上。

“走吗?”

“嗯。”

一路车行安静。

往年除夕,两人都是各在各家,隔着遥遥一城灯火。从前温知予偶尔会隔着屏幕看他热闹喧嚣、应酬不断,心底默默落空。

今年,他坐在他身侧,同赴一场年夜饭。

时家老宅气派规整,院里红灯笼连成一片,暖光映着皑皑白雪,宾客不多,都是至亲长辈,氛围庄重温和。

车子停稳,时昀第一时间下车,绕到副驾开门,伸手护住车顶,防积雪落在他肩头。

走进正厅,所有目光瞬间落来。

时家长辈都知晓两人从小到大的纠葛,眼神里带着审视、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从前众人只当是温知予一味迁就、单向追逐,时昀漫不经心、恃宠而骄。

如今看见的,却是时昀半步不离、悉心护着身前人的模样。

“知予来了,快坐。”长辈开口,语气温和。

落座后,宴席开席。

席间长辈闲谈家常,偶尔问话,大多是问温知予的学业、近况,温和有礼。

只是席间有位远房姑姑,性子直,素来偏爱时昀,心里一直觉得从前温知予太过黏人、不够洒脱。

几杯热酒下肚,语气便随意了些。

“说起来,你们俩从小就黏在一起。以前总觉得时昀年少贪玩,不懂安稳,倒是没想到,最后收心的人,是你。”

这话听着温和,实则带着隐隐的偏袒——暗指从前是温知予纠缠不放。

厅内瞬间安静半秒。

气氛微僵。

温知予指尖轻轻搭在膝上,正要从容开口应答。

身侧的时昀先出声了,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稳稳护住他。

“姑姑说错了。”

他抬眼,神色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从前不是他纠缠我,是我仗着他心软、包容我,肆意挥霍了他好几年的真心。是我不懂珍惜,是我辜负人,从头到尾,错的都是我。”

满座愕然。

没人想到他会当众、坦然把所有过错全部揽下。

从前高高在上、桀骜任性的少年,如今在所有至亲长辈面前,坦然认错,不遮掩、不推脱。

时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身侧的温知予身上,温柔坚定。

“这么多年,是他一直在原地体面自持,是我姗姗来迟。往后,我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

一席话说得满室寂静。

方才略带微妙的氛围彻底消散。

那位远房姑姑脸色微讪,再也没有多言半句。

主位的时老爷子缓缓点头,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宴席继续,再无人敢言语试探、暗中偏颇。

全程,时昀都悄悄照顾着温知予的所有细节。

有人敬酒,一律替他挡下;暖气太热,悄悄替他松了领口;有人问话,替他接住大半压力。

不张扬、不刻意,却处处周全。

温知予静静坐在他身侧,看着他坦然为自己挡下所有非议,心底积压多年的那点寒凉,一寸寸、慢慢化开。

从前所有无人撑腰、独自难堪的时刻,在今夜,终于被尽数弥补。

年夜饭尾声,长辈闲聊间笑着问了一句。

“你们俩,以后是打算一直这样好好走下去了?”

全场安静,静待答复。

时昀没有犹豫,侧身看向身侧的温知予,目光温柔又郑重。

“我想和他好好走下去。”

他没有独自替他作答,说完,静静等他。

所有目光汇聚在温知予身上。

灯火暖明,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

沉寂两秒,温知予轻轻抬眼,看着身边数年亏欠、如今彻底蜕变的人。

轻声,缓缓开口。

“嗯。一起走。”

一句话,落定所有尘埃。

积压十几年的距离、隔阂、试探、拉扯,在这个除夕夜晚,终于彻底落幕。

宴席散后,夜色深浓,漫天碎雪轻轻飘落。

两人走出时家老宅,院中红灯笼映着白雪,温柔璀璨。

院里无人,只剩簌簌落雪声。

时昀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着他。

“知予,谢谢你,愿意回头看看我。”

温知予抬眸望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笑意。

“不是回头。”

“是往前走。”

走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