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温家几位长辈闲了下来。
温知予性子安静,年纪也到了,几位伯父伯母便时常惦记着给他相看。起初只是随口一提,温知予淡淡推脱,长辈们也没有强求。
这一天,温伯母联系了相熟的一户人家。对方家的姑娘温柔文静,年纪相仿,长辈便定下一顿家常晚饭,没有明说是相亲,只说是两家一起吃顿饭,让年轻人认识一下。
傍晚时分,客人来到温宅。
庭院灯火柔和,腊梅余香还未散尽。客厅里几位长辈闲谈说笑,那位姑娘举止得体,说话轻声细语。
温知予礼貌陪着寒暄,神色平和,分寸恰到好处,只是话语不多。
这天下午,时昀出门办事,顺路带了一罐新烘的茶叶来到温宅,打算放下便走。
刚走进院门,便听见客厅传来热闹的说笑声。佣人低声跟他说了今晚来客的缘由。
时昀脚步微微一顿。
手里捧着茶叶罐,站在廊下安静片刻。心底忽然漫上一阵说不清的发闷。
他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贸然走进客厅。只是把茶叶交给佣人,轻声嘱咐了一句,便独自走到后院的梅树下站着。
冷风轻轻吹过枝头。
他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以前就算温知予围着自己转,他也从未认真去想,有一天这个人会被别人陪着,走向另一种生活。
客厅内的晚饭按时开席。
席间长辈有意无意,把话题引向温知予和那位姑娘。姑娘大方答话,气氛和睦。温知予始终从容应对,没有失礼,也没有多余亲近的言语。
一顿饭吃到将近八点。
送走客人,长辈们在前厅闲谈。温知予独自往后院走,打算吹吹风安静一会儿。
转过回廊,便看见梅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时昀大衣肩头沾了一点夜露,静静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灯光从廊檐斜斜落下来,映出眼底一丝藏不住的沉郁。
“你还没走?”温知予停下脚步。
“放下茶叶,看见前厅有人,便在这里等了一会儿。”时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庭院很静,远处前厅的说笑声隐约传来。
两人并肩慢慢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家里长辈安排的饭局。”温知予主动开口,语气坦然,“没有定下什么,只是见一面。”
他没有刻意解释,却也没有回避这件事。
时昀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收紧。心里有许多话堵着,可他没有立场去阻拦。他们之间,至今没有一句明确的约定。
“挺好。”他勉强说出两个字,语气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
说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
温知予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
时昀抬眼看他。
夜里的风拂过梅枝,细碎花瓣轻轻晃动。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过问。”时昀缓缓开口,声音放低,“只是方才站在这里,忽然有些慌。”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露出心底的不安。从前高高在上,漫不经心,如今才尝到患得患失的滋味。
温知予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长辈也是好意。推脱得多了,反倒让他们忧心。吃一顿饭,并不代表什么。”
时昀站在他身侧,安静许久。
“如果有一天,长辈一直安排,你会不会……”话说一半,他又停住,没有问完。
答案太重,他不敢听。
温知予轻轻垂眸。
“会不会如何,从来由我自己决定。”
一句话,没有给许诺,却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慌乱。
夜色渐深。
时昀没有再多逗留。临走之前,他站在院门前,回头看向温知予。
“今晚是我失态了。”
“无妨。”温知予淡淡回道。
时昀乘车离开。
回程的车里,窗外灯火飞速向后掠过。他靠在椅背上,心里清清楚楚意识到一件事。
回暖的时光固然温柔,可他依旧没有稳稳站在温知予身边。只要一日没有确定心意,便随时会有旁人走进温知予的生活。
时昀不是一夜之间忽然认清心意的。
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他一直分不清楚依赖、习惯和喜欢。
年少的时候,温知予永远跟在他身后。他理所当然享受那份偏爱,只当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觉得温知予本来就该在那里,不会走,也不会变。所以可以随意冷淡,可以失约,可以把别人的殷勤放在前面。
直到温知予真的收回目光,慢慢走远。
最开始的时候,时昀心里只有落空和不习惯。像是一件陪伴多年、随手搁置的物件忽然不见了,心里空了一块,却还不肯承认自己在意。
温泉山庄挺身而出只是本能,老街一起吃一碗糖水只是放松。雪天坐在廊下闲谈,翻看儿时旧物,他依旧只是抱着愧疚,想一点点弥补从前的亏欠。
他以为自己放不下的,只是亏欠,是后悔。
直到,他站在后院梅树下,听见前厅温和的说笑声,一想到会有另一个人陪着温知予共度往后岁月,心口莫名发闷发慌。那种慌乱,不是单纯愧疚可以解释的。
回去的那一晚,他独自坐在书房,一点点梳理过往的情绪。
如果仅仅是愧疚,看见温知予过得安稳,他本该安心。可当听说有人来和温知予相识相处,第一反应却是害怕失去。
怕温知予被人打动,怕漫长的弥补来不及,怕往后许多平淡温暖的日子,身边的人不再是自己。
这一刻,他才真正清清楚楚明白。
早就不只是愧疚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长久的牵绊,早已悄悄变成了喜欢。
只是这份心意来得太迟,被他从前的任性和迟钝,埋了许多年。
第二天午后,画室阳光安静。
时昀坐在窗边,许久没有翻动手里的书页。
温知予察觉到他心绪不宁,放下毛笔抬眼看他。
“在想事情?”
时昀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认真。
“嗯,想明白了一件事。”
温知予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我只是后悔从前对你不好,只想弥补亏欠。”时昀语速缓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直到昨天看见家里给你安排饭局,我才认清。我心里放不下的,从来不止愧疚。”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轻微的风声。
温知予眼底微微一动,没有出声打断。
“我喜欢你。”
说得并不激昂,带着一丝迟来的郑重,还有淡淡的忐忑。
“这份心意醒悟得太晚,没有资格要求你立刻回应。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也不想把这份心意藏着掖着。”
他没有上前逼迫,依旧坐在原处,和他保持温和的距离。
温知予垂眸看向桌上的宣纸,笔尖墨痕还没有干透。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
语气很淡,听不出明显情绪。
时昀心底轻轻一沉,却也并不意外。他早已做好长久等待的准备。
时昀轻声道,“你按照自己的心慢慢来就好。我会一直在这里。”
说完,他重新拿起书本,只是书页翻了许久,也没有读进去几行字。
告白没有换来热烈的答复,却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薄纸。
往后再相处,气氛悄然有了细微变化。
时昀的温柔依旧克制,却多了几分坦然。
不会再因为心底说不清的情绪而慌乱茫然。只是踏踏实实,把心意落在一件件细碎小事上。
傍晚天色将晚,寒风变冷,他会提醒温知予添一件外衣。温知予伏案久了,他会默默倒一杯温热的水放在桌边。
没有甜言蜜语反复诉说,只用行动一点点证明,这份迟来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
温知予没有回避他,也没有仓促交付自己的心。
十几年漫长的心结,不会因为一句告白就尽数消散。
只是看向时昀的时候,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防备,又淡了几分。
冬日剩下的日子依旧平缓向前。
两个人都在安静往前走,一个稳稳付出,一个慢慢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