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末,城里车流日渐拥挤。
这天下午,温知予独自开车出门办理课题相关手续,返程走了一条并不宽敞的支路。前方私家车忽然强行变道,避让不及,车门被剐出一道细长的划痕。
损伤不算严重,对方司机下车之后却情绪急躁,语气咄咄逼人,一味把责任推过来。
路边渐渐堵起一小段车流,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温知予站在车旁,神色平静,只等着交警到场定责。
一辆黑色轿车恰好缓缓靠边停下。
时昀原本去往附近取一份文件,途经路口,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路边的温知予。
他快步走上前,先扫了一眼两道车身上的痕迹,随即安静站到温知予身侧。
“事情不大,按流程处理就好。”
对方见多出一人,嗓门反而更高,言辞不肯退让。
时昀语气始终平稳,逐条讲明行车标线,拍下现场照片留证,逻辑清楚,没有半句争吵。几番对答下来,对方的气焰慢慢落了下去。
交警赶到,核对路面监控,判定对方为主责。
手续办完,路人散去,道路重新通畅。
冬日冷风沿着街道吹过来,路边只剩下他们两人。
“今天多谢你。”温知予开口。
“刚好路过。”时昀看向车门长长的划痕,“修理厂安排好了吗?”
“已经联系妥当,拖车很快就到。”
“外面风凉,去旁边店里稍等?”
温知予稍稍停顿,轻轻点头。
街边一间安静的咖啡店,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两人相对坐着。
“遇上这种事,你一向都这么沉得住气?”时昀轻声问。
“争辩没有用处,等结果就够了。”温知予垂眸看着杯中的温水。
时昀望着他,心底掠过淡淡的怅然。从前许多时候,温知予遇到难处,都是这样安静独自应付,很少开口倾诉。那时的自己浑然不觉,从未想着站在他身前。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没过多久,拖车抵达现场。温家司机也从城郊宅院匆匆赶来。
“我送你回温宅。”时昀说道。
这一回,温知予没有推辞。
坐进车里,车厢暖意安稳。沿路街景缓缓向后退去,一路话不多,却没有尴尬沉闷。
车子驶离闹市,朝着城郊方向前行。
红灯停车,时昀目视前方,声音放轻。
“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麻烦,不必一个人扛。可以给我发消息。”
温知予望着窗外一路向后退去的行道树,安静片刻。
“好。”
一个字落下。
时昀放在膝头的手指,悄悄松了几分。
车子一路驶入城郊,沿着熟悉的林荫道路前行,温家宅院高高的院墙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大门前空地宽阔,车子缓缓停下。
温知予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他。
“今天辛苦你。”
“无妨。”
温知予推门下车,沿着石板路走进院门。大门缓缓合上。
时昀坐在车里,望着那扇古朴的院门许久,才吩咐司机返程。
回到温宅,院内静悄悄的。
温知予走在庭院里,晚风拂过枝头残存的枯叶。
那句淡淡的邀约,在心底留下浅浅的痕迹。
心结还远远没有消散,只是长久隔开的距离,又柔和地松动了一丝。
我延续松弛日常、慢热回暖节奏,全程避开枯燥应酬展会,贴合城郊温家老宅宅院设定,细腻推进两人关系,偶尔带一丢丢儿时细碎回忆。
事故过后几日,天气骤然降温。
滨城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安静又温柔。
深夜悄无声息落下来,次日清晨推开窗,整片城郊皆是素白。温家老宅的庭院、青瓦、石阶、院墙外的竹林,全都覆了薄薄一层积雪,干净又静谧。
温知予起得很早。
他裹着浅杏色厚外套,独自在院中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簌簌的轻响,是冬日清晨独有的安宁。
庭院中央的桂花树早已落尽花叶,枝桠积雪。
他扫完主路,正弯腰清理阶前残雪,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刹车声。
不多时,佣人小跑进来通报:“小少爷,时先生来了,说刚好路过,带了些冬日的温补点心。”
温知予动作微顿,直起身望向院门。
时昀今日穿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肩头落着零星雪花,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站在雕花院门之下。
温知予抬手拂去袖口落雪,轻声道:“请他进来吧。”
院门推开,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吹进来。
时昀迈步走入庭院,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院落,最后落在温知予清隽温和的眉眼上。
“清晨路过老宅外的老字号,买了些蒸糕和银耳羹,趁热吃暖胃。”
他将食盒递过去,语气自然平淡。
“多谢。”温知予伸手接过。
两人并肩走到廊下避雪。
廊下挂着灯笼,落了一层白雪,氛围感静谧温柔。院中白雪皑皑,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落积雪的轻响。
“今年初雪比往年早。”时昀看着满院白雪,随口闲谈。
“嗯。”温知予点头,目光落在漫天飞雪里,“小时候,我们好像常在老宅院里堆雪。”
是极其偶然提起的旧事,轻描淡写。
时昀心头轻轻一颤,顺着他的话回想。
也是这样一场初雪,大概十岁那年。
温知予兴致勃勃堆了个小雪人,捧着两颗黑石子当眼睛,蹦蹦跳跳跑到他面前,想让他夸一句。
那时的他正忙着和别家小孩打雪仗,嫌他幼稚,随手挥开:没意思。
温知予手里的石子落在雪地里,刚堆好的雪人被风吹塌一角,小小的人站在雪地里,安静落寞,再没凑过来打扰他。
细碎的愧疚轻轻漫上来,不汹涌,却绵长。
时昀低声开口:“那时候我太不懂事。”
“都是很久的事了。”温知予摇摇头,没有纠结对错,“只是忽然想起而已。”
佣人端来热茶,两人在廊下的木椅相对坐下。
时昀看着院中干净的白雪,轻声说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改变,闲暇的时候会学着安静待着,看书、静坐,像从前的温知予一样。
“以前总爱热闹,觉得安静太无趣。”他抬眼看向温知予,眼底坦诚,“现在才知道,安稳最难。”
温知予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暖意融融。
“人都会慢慢沉淀的。”
雪还在慢悠悠落着,细碎绵软。
时昀看着他安静恬淡的侧脸,犹豫许久,鼓起勇气提出一个很轻的邀约。
“等雪停了,院里的梅枝应该快冒花苞了。以后下雪,我可以过来陪你扫雪、看花吗?”
温知予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沉默几秒。
抬眼时,眼底带着极浅的柔和。
“可以。”
两字落定
比之前所有的松动都更真切。
不再是偶遇的从容、客套的缓和,是允许你走进我的日常。
时昀心底一片松软。
他不敢贪心,不敢急切,只是轻轻应声:“好,我不打扰你,只安静陪着。”
两人静坐廊下,共看庭中落雪。
从前十几年,是温知予追着他的热闹,迁就他的任性,包容他的冷淡。
从今往后,换他守着他的安稳,陪着他的平淡。
日头渐渐升高,落雪慢慢停歇。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亮。
时昀没有久留,怕打扰他的作息,起身告辞。
“我先走了,点心记得趁热吃。”
“嗯,路上小心。”
时昀转身走出院门,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温知予站在廊下,落雪沾衣,眉眼温柔,正静静看着他离开。
冰封了数年的心,在这场温柔的冬雪里,彻底化开了最表层的寒意。
落雪过后的几日,天气放晴。
积雪慢慢消融,老宅院里湿漉漉的,空气清冷干净。
时昀恪守那日的分寸,没有天天登门打扰。偶尔挑一个清闲的下午过来,拎着一份热乎乎的点心,或是一壶温好的果茶。
来时提前发一句简短消息,征得应允才会动身。若是温知予有事忙碌,他便安安静静取消行程。
多数时候,两人也并不多说许多话。
温知予待在画室作画,时昀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随手翻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屋内安静,只有笔尖落在宣纸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会频繁搭话打断,也不会无事找话题刻意热闹。只是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空气便不再冷清单薄。
有一回午后,温知予画到一半停下,起身去院子里透气。
院角几株腊梅,枝头上鼓起小小的花苞,还未盛放。
时昀跟在他身后走出画室,一同站在梅树前面。
“再过几日,应该就能开了。”时昀轻声说道。
温知予望着枝上小小的花苞。
“小时候这几株梅树就在这里。每到冬天开花,我总盼着摘一枝插瓶。”
时昀侧过头看向他。
“那时候我总往外跑,很少留在院里看花。”
一句淡淡的感慨,没有沉重的愧疚。
温知予轻轻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转眼腊梅盛开。
满院暗香浮动,嫩黄的花朵缀满枝条。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时昀如约而至。
温知予拿了一只素白瓷瓶,站在梅树下,挑选花枝。
时昀站在他身侧,伸手扶住垂下的枝条,方便他剪下花束。
“这一枝开得最好。”
温知予顺着他扶着的花枝剪下,淡淡花香漫开。
回到屋内,将花枝插进清水瓶中,摆放在画室靠窗的桌角。
一屋子淡淡的梅香。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
时昀慢慢融入温知予安静平淡的生活。
会陪着他在清晨清扫庭院残雪,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他写字作画,偶尔傍晚在老宅简单吃一顿家常晚饭。
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仰望追逐的背影。
他们并肩站在同一片天光之下,不急不躁,一点点往前走。
旧日寒凉尚未全部散尽,但是温暖,已经稳稳到来。
之后几日,时昀来得更为自然。
不必每次都郑重地提前问询,若是闲来无事,便过来坐一阵。遇上温知予忙碌,他便安静看书,不吵不闹。若是有空,两人便在院子里慢慢散步闲谈。
这天午后,温宅后厨烤了红薯。
热气腾腾的红薯盛在白瓷盘里,外皮烤得微微发焦,剥开之后,内里金黄软糯。
两人坐在廊下分吃。
时昀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朴素的食物,咬下一口,暖意从喉咙落到心口。
“小时候在老宅,也常常烤红薯吃。”时昀忽然开口,“每次我都抢最大的那一个。”
温知予抬眼看他,轻轻笑了一下。
“是。你抢完之后,我只能拿小的。”
那时候他性子安静,从不争抢,总是等时昀挑完,才拿起剩下小小的一块。从前时昀只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回想,心底生出浅浅的愧意。
“以后大的留给你。”时昀随口说道。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没有郑重的承诺,却格外真切。
温知予没有应声,只是低头咬了一口手里温热的红薯。
日子平和缓慢,没有波澜起伏。
一日傍晚,天色转阴,寒风掠过庭院。
温知予收到一条消息,城外旧河道旁的几棵老柳树,因连日冻土松动,夜里可能倒伏,第二天需要过去查看记录。路途不近,位置偏僻。
消息只是随手放在一边。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时昀准时来到温宅。
“听说你今天要去城外河道。”他站在门前,语气自然,“路远,我陪你过去。”
温知予微微一怔,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闻。
“不用特意跑一趟,那边条件简陋。”
“我今天没有安排。”时昀态度温和却坚定,“路上荒凉,两个人稳妥一些。”
温知予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
车子驶出城郊,一路行人稀少。
河道边风很大,空旷的岸地寒风直吹。几棵老柳树斜斜歪着,根部泥土开裂。温知予拿出本子,逐项记录情况。
时昀没有打扰,站在风里,替他挡去迎面吹来的寒风。
等记录完毕,指尖已经被风吹得微凉。
返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回城途中路过一处平缓的湖面,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车子停下,两人沿着湖边缓步走了一会儿。
风稍稍缓和。
时昀走在他身侧,脚步放得很慢。
“知予。”他轻声开口。
温知予侧过头看向他。
“过去的许多错,我不奢求一朝被全部抹去。”时昀望着平静的湖面,语气诚恳,“只是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再缺席。”
这一次的话,比往日更加直白。
没有急切索要一个答案,只是把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摊开。
湖边风声轻轻掠过。
温知予安静了许久,目光望向远处淡淡的天色。
“我明白。”他缓缓开口,“给彼此一点时间。”
不是拒绝,也不是立刻应允。
是愿意往前走,慢慢看一看前路。
夕阳落在冰面,泛开柔和的微光。
两人并肩慢慢往回走,影子被落日拉长,挨得很近。
旧日漫长的距离,正在一步一步,慢慢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