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旧岁微光,冬日温茶,街角偶遇

雪落旧庭迟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

城里气温一日低过一日,清晨常有薄薄的雾气,街边的树木几乎落尽叶子。

周末午后,天气难得晴朗。

本地文博馆有一场古砚小型特展,温知予提前几日便预约了参观。

抵达展馆的时候,意外看见时昀站在入口处。

像是碰巧,又像是有意。

四目相对,时昀走上前。

“听说这里有古砚展,过来看看。”

温知予轻轻点头。

“一起?”

“好。”

展馆内灯光柔和安静,参观者不多。展柜里一方方古砚静静陈列,配有简短的文字注解。

温知予走得很慢,一方一方细看。时昀跟在身侧,并不多言打扰,只在他停下的时候,安静陪着。

走到一方孩童用的小砚台前,温知予脚步微微顿住。

砚台小巧,边角圆润,砚身刻着浅浅的竹纹,带着经年打磨出来的温润光泽。

他望着那方小砚,目光停留了许久。

时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喜欢?”

温知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小事。”

这是缓和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起小时候。

展厅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大概七岁。两家的长辈相约在老宅小住,那天下着小雨。你拿了一方小小的新砚,说是长辈送的礼物。”

温知予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很远的往事。

“我好奇,想拿在手里看一看。你那时性子倔,不肯借,我追着你在院子里跑了整整一圈,最后还是没能摸到。”

时隔多年再提起,没有委屈,也没有埋怨,只是平静陈述一段细碎的回忆。

时昀一怔。

这件事,他几乎已经完全遗忘。

幼时的自己骄纵任性,想要的东西攥得很紧,不乐意与人分享。那时看着温知予跟在身后,满眼期待,他只觉得不耐烦,转身便跑进屋内,将砚台收好。

那时的他不会明白,小小的温知予并不想要那方砚,只是单纯想和他一起把玩。

“我记不太清了。”时昀低声开口,眼底带着一丝怅然,“小时候,我好像一直都很任性。”

“小孩子而已。”温知予淡淡一笑,迈步向前走去。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没有深究对错。

时昀停在原地片刻,才抬步跟上。

往后参观的一路,气氛比往日多了一点柔软。

走出文博馆时,夕阳斜垂,天色染成淡淡的橘色。

馆外有一条沿河步道,风不算凛冽。两人没有立刻各自离开,顺着河岸慢慢步行。

河水平静,倒映天边落日。

许久,时昀缓缓开口。

“小时候,很多事我后知后觉。”

他没有细数一桩桩亏欠,只说了这样一句。

温知予目视前方,缓步走着。

“过去太久,不必反复放在心上。”

走到步道的分叉路口,两边通向不同方向。

温知予停下脚步。

“我该回去了。”

时昀看向他,轻声道:“今天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只是偶然想起。”

道别之后,两人分头而行。

温知予乘车回家,窗外暮色缓缓铺开。

幼时的画面一闪而过。雨里的老宅小院,奔跑的两个孩童。

只是那样纯粹的时光,停在了很早很早以前。

另一边,时昀坐在车中,掌心微微收紧。

被遗忘的童年碎片被拾起,他才发现,从很小的时候起,自己便习惯以自我为中心。往后一年年长,这份任性慢慢变成漫不经心的冷淡,一点点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天色渐暗。

河面的落日余晖慢慢褪去。

前路依旧缓慢,只是偶尔回望旧岁,会有一点微弱柔和的光,轻轻落下来。

十二月中旬,落了一场轻霜。

清晨的草地覆着薄薄一层白,空气清寒干爽。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依旧不急不缓,没有突飞猛进的亲近,也没有再次退回疏离。

周五傍晚,一位相熟的老先生邀了几个人,在城郊一处小院品茶。院子不大,院中栽着两棵老梅,枝干还未开花,疏疏落落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温知予到的时候,院中已经来了几位客人。

没过多久,时昀也推门而入。

他今天穿深色大衣,肩头带着屋外浅浅的寒气,进门之后先向主人问好,转头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温知予。

目光相遇,彼此轻轻点头。

席间众人闲谈书画、古器,话语舒缓。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其余客人陆续有事告辞,到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主人,温知予和时昀三人。

老先生接到一通电话,说有老友临时到访,便嘱咐二人自便,独自去前厅迎客。

庭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炭炉上煮着一壶清茶,水汽缓缓升腾。

温知予坐在炭炉一侧,伸手轻轻扶了扶茶壶把手。

时昀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矮木桌。

炉火暖光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傍晚的寒意。

“今天老先生珍藏的茶很不错。”温知予轻声开口。

“嗯。”时昀应声,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以前我是喝不出这些味道的。”

从前聚会,他大多偏爱烈酒,热闹喧嚣,很少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喝一盏清茶。

温知予拿起茶勺,添了少许茶叶。

“人总会慢慢改变。”

一句平淡的话,落在安静的院中。

时昀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

“知予。”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温知予抬眸看他,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下文。

“前些日子聊起小时候的事。”时昀语速平缓,“后来我回想了很多零碎的片段,才发现很多事,我当年做得太过随意。”

温知予抬手,将煮好的茶水倒进两只白瓷茶杯。淡金色茶汤微微晃动,热气袅袅升起。

“年少的时候,很多事情看不清,也很正常。”他将一杯茶轻轻推到时昀面前,“只是后来的许多年,也一直没有看清。”

时昀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是。”他坦然承认,“这才是最让我后悔的地方。”

院外微风掠过梅枝,发出细微轻响。

两人安静饮茶,没有再继续沉重的话题。

聊起院中这两株老梅,主人说再过半个月便会初开。时昀随口说了一句。

“等花开,如果有空,可以过来看一看。”

只是一句很轻的邀约,没有逼迫,没有期盼沉甸甸压过来。

温知予垂眸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到时候再说。”

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

天色彻底暗下,老先生回到小院。闲谈片刻,二人便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夜风微凉。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门外。

各自上车

时昀捧着方才在院中顺手带走的一小包茶叶。

茶香清淡。

一步一步慢慢走,哪怕走得再慢,也好过重蹈从前,莽撞地伸手,把仅有的暖意再次推开。

距离梅花开,还有一段安静的时日。

十二月下旬,傍晚天色黑得很早。

温知予从研究所出来,没有让司机来接,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边店铺灯火接连亮起,下班的行人匆匆而过,空气里带着冬天清冽的寒意。

走到十字路口旁的一家旧书店门口,他停下脚步,打算进去随便翻一会儿书。

刚迈上台阶,就看见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时昀站在一辆车边,正低头和人说话。

像是处理一点临时琐事。对方走后,时昀抬头,目光恰好望过来,也看见了他。

隔着来往车流,两人对视了几秒。

绿灯亮起,时昀穿过马路走过来。

“一个人?”

“嗯,随便走走。”温知予站在书店门口。

时昀看了一眼店内暖黄的灯光。

“要进去看书?”

“进去随便翻两本。”

“我不急着回去。”时昀语气随意,“不介意的话,我跟着逛一会儿。”

温知予微微颔首。

书店不大,书架挨着墙壁摆放,地上堆着一些旧书,空气中飘着纸张淡淡的味道。店里客人寥寥,十分安静。

两人分头走着,没有刻意并排。温知予在文学区慢慢翻看,时昀就在不远处的书架前随意浏览,偶尔抬眼,能看见对方安静的身影。

过了一阵,温知予抽出一本薄薄的散文集,翻了几页。

时昀走过来,目光扫过书名。

“平时经常来这家?”

“有空会来。”温知予合上书页,“这家书比较杂,偶尔能翻到难找的旧本。”

两人低声聊了几句书本,便没有再多言。

离开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小吃摊飘出淡淡的热气,风一吹,带着几分烟火气。

往前走不远,是一条小吃街。

时昀侧头问他。

“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这一次没有雅致的包厢,没有精致茶点,只是街边普通的小店。

温知予看向前方亮着灯的摊位,沉默片刻。

“好”

找了一家干净的馄饨小店,店内人不算多。两人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白雾缓缓升腾。

时昀说起自己最近不再夜夜外出应酬,闲下来反倒常常不知道该做什么。从前的日子热闹,回头一看,大半都是虚度。

温知予听着,轻轻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

“闲下来也未必是坏事。”

一顿晚饭吃得从容简单。

走出小店,夜风吹过来,温知予拢了拢外套领口。

时昀看见了,脚步放缓一点。

“冷吗,车子就在前面。我送你一段。”

温知予没有立刻答应。

沿街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才轻轻开口。

“好。”

坐到车上,车厢暖意融融。车窗外面,街边灯火缓缓向后退去。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却没有尴尬的沉默。

快到温家老宅路口,温知予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

“就在这里停下吧。”

车子靠边停稳。

临下车前,时昀轻声说了一句。

“早些休息”

温知予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嗯。”

推门下车,晚风迎面而来。他缓步向前,没有回头。

时昀坐在车里,望着那人走进灯火里,才吩咐司机开车离开。

往后几天,生活照常。

某天下午,温知予在家整理旧物。储物间柜子最下层,放着一个落了薄灰的木盒子。

他随手打开。

里面装着年少时零碎的小东西,几张旧照片,一枚褪色书签,还有小时候两人一起攒过的玻璃弹珠。

一颗一颗,颜色已经有些发暗。

他坐在地板上,安静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合上盒子,放回原处。

并没有因此心绪翻涌,只是心底,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