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温家几位长辈相约去城郊的温泉山庄。温知予闲来无事,便一同前往。
山庄依山而建,白日天色尚好,傍晚却忽然变天。狂风卷着乌云压过来,没过多久,大雨倾盆而下。
山间的路本就曲折,暴雨冲刷,部分路段出现落石。山庄管家通知,下山道路暂时封闭,要等路政清理之后才能通行。
温家一行人被困在山庄。
客房分散,温知予选了一间临着竹林的小院,安静清净。夜里雨势不减,风声穿过竹林,呼呼作响。
九点多,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佣人送来消息,说是时昀也因为道路封锁,滞留在山庄。方才山庄前台统计留宿客人,温伯父便邀他过来小院一同喝茶避雨。
温知予没有拒绝。
不多时,时昀走进院子。
他大概也是匆忙赶来,外套肩头沾了细碎的水渍,神色淡淡的。
院中亭下摆好了茶具,温伯父坐了片刻,接到老友的电话,便先行回房接听。
一时间,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大雨砸在亭外的青石地面,水花四溅。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微凉。
两人隔一张石桌坐着,一时谁没有说都话。
时昀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水汽氤氲,模糊了眉眼。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先轻声开口。
“山路封了,没办法。”温知予垂眸看着杯中茶水。
雨声很大,将远处所有声响尽数掩盖。
雨势忽的变大,一块细小的碎石顺着山坡滚落,落在不远处的小路,发出一声闷响。
温知予下意识转头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头顶亭沿一块被雨水泡松的木片忽然松动,直直朝着他的方向坠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温知予还来不及反应,一道身影已经快步上前。
时昀伸手将他轻轻往身后一带,自己抬臂挡在上方。
“啪”的一声。
腐朽的木片重重砸在时昀小臂,碎裂开来,散落一地木屑。
温知予回过神,微微怔住。
时昀收回手臂,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衣袖被划破一道口子,小臂上迅速浮出一道泛红的淤痕,边缘被木刺划开细小的伤口,渗出淡淡的血珠。
“没事。”时昀侧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没有砸到你就好。”
温知予看向他受伤的手臂,停顿几秒,起身。
“山庄应该有医药箱,先处理一下伤口。”
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分切实的关切。
两人回到屋内。佣人取来医药箱。
简单的碘伏、纱布整齐摆放。
时昀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口。一道清晰的红痕横在小臂,细小的伤口沾了少许尘土。
温知予拿起棉签,蘸上碘伏。
他站在时昀身前,距离很近。指尖捏着棉签,动作很轻,缓缓擦拭。
屋内安静,只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时昀垂着眼,视线落在温知予低垂的眉眼上。
灯光柔和,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这样近的距离,已经隔了很久很久。
从前无数个日子,也常常是这样。他受了一点小伤,温知予便安安静静为他上药,耐心细致。只是从前的他,总是漫不经心,低头玩着手机,很少认真看一眼身前的人。
这一念转瞬即逝,没有沉湎。
温知予擦净伤口,取纱布简单包扎妥当。
“这几日别碰水。”他收回手,将物品整齐放回箱子,“木刺若是残留,记得去医院清理。”
“好。”时昀低声应下。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没有尴尬,也没有缓和之后的温情脉脉,只是一场意外带来短暂的靠近。
包扎结束,温知予后退半步,拉开原本的距离。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
时昀没有久留。
“我先回去休息。”
“路上小心。”
时昀拿起外套,转身走出房门。雨水朦胧了庭院的灯光,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温知予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风雨。
方才短短片刻的交集,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荡开浅浅一圈波纹。
只是这道波纹很浅。
雨落不停,湖面很快便会恢复平静。
另一边客房里。
时昀坐在窗边,低头看向包扎好的小臂。
伤口隐隐发疼。
心底那一点沉寂许久的期盼,还是悄悄冒出了一点微弱的苗头。
一夜风雨未歇。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路政连夜清理,下山道路重新通行。
温家一行人早早动身离开山庄。
临行前,温知予在山庄门口远远看见了时昀。
两人隔着来往的人群对视一眼,彼此轻轻点头,便各自上车离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短暂掀起波澜。
风停雨歇之后,前路依旧漫长。
从温泉山庄回来之后,又过去了几日。
时昀手臂上的擦伤渐渐结痂,淡红的淤痕慢慢消退。
十一月的午后阳光温和,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温知予整理画室,发现之前用的一款素描炭棒用完了。城里专门的文具店货源不全,要去老城区一家老店才能买到。
他独自开车过去。
老店藏在老街深处,门口栽着一棵老梧桐,落叶铺了薄薄一层。店里安静,客人寥寥无几。
温知予挑选文具的时候,隔着一排木质货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时昀也在这里。
他没有穿正式的西装,一身休闲黑衣,正低头看着架子上的东西,小臂袖口随意挽着,能看见伤口浅浅愈合的痕迹。
听见脚步声,时昀抬眼,看见是他,微微一愣。
“来买东西?”还是时昀先开口,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的拘谨。
“嗯,缺几支炭棒。”温知予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臂,“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这是自山庄一别,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时昀下意识抬手看了一眼。
“没大碍,快好了。”
货架之间光线柔和,空气中有纸张和松木淡淡的香气。两人没有马上道别,短暂站在原地说了几句话。
“山庄那天,多谢。”温知予声音很轻。
时昀心底轻轻一动,面上依旧平静。
“只是顺手。”
简单聊了两句,并没有漫长的寒暄。
结账出门,老街的风轻轻吹起地上的梧桐叶。两人的车子一前一后停在街边。
时昀看着他手里拎着纸袋,随口说了一句。
“这条街有家糖水铺味道不错,要不要去坐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可这一次,温知予没有立刻摇头。
他安静迟疑了几秒,抬眼看向街边不远处挂着木牌的小店。
“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
时昀的目光有极细微的停顿,随即轻轻颔首。
糖水铺不大,陈设朴素。午后店里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人相对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
没有旁人在场,气氛并不紧绷。
店家端上两碗温热的红豆羹,冒着淡淡的热气。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勺子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
时昀没有急着说从前,也没有急切地诉说后悔。他只是随意说起这条老街的变化,哪一家老店搬走了,哪里新开了花店,都是轻飘飘的闲话。
温知予安静听着,偶尔会接一两句话。
不像从前那样,总是一个人静静聆听,把情绪全部收在心底。
离开糖水铺的时候,夕阳斜斜洒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走到车旁,两人各自上车,分头离开。
日子顺着深秋缓缓往前走。
两人之间那一点松动,并没有迅速发酵。没有频繁的私下见面,聊天依旧寥寥,只是碰面时的气氛,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一层冷冰冰的隔膜。
公开宴会上再遇见,温知予愿意停下脚步,同他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大多是天气、画展、书院课程一类平淡话题,点到为止,说完便各自走开。
十一月下旬,市里美术馆筹办一场书画联展。
温知予本身偏爱书画,早早便定下时间前去观展。开展当日,展厅人流适中,灯光柔和安静。
他慢慢走过一幅幅作品,脚步悠闲。转过长廊,迎面便遇上了时昀。
时昀今天也是一个人过来,身上穿着浅黑色大衣。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短暂停顿后的回避。
“也来看展?”温知予先轻声开口。
时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嗯,闲来无事。”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几步,距离适中,并不亲近,却也不再疏离生硬。
一路上大多是温知予轻声点评画作,话语不多,见解温和清晰。时昀安静听着,偶尔搭上一句。从前他对书画并无兴趣,只觉得枯燥,如今却愿意认认真真听他讲完。
走到一幅水墨长卷前,温知予停下脚步。
画面烟雨远山,留白辽阔。他驻足看得认真。
“这幅意境很好。”时昀在一旁低声说道。
温知予轻轻点头。
“笔墨不急不躁,最难的就是这份从容。”
话说出口,像是无意,又像是藏着一点隐晦的心意。
从容,不急。
仿佛也是在告诉彼此,不必仓促。
逛到展厅中段,温知予手机响起,是研究所同学发来消息,询问一份资料。他站在一旁低头回复消息。
时昀便安静站在不远处等候,等他收起手机,两人才继续向前。
临近中午,展厅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走出美术馆大门,外面阳光正好,风却带着凉意。
时昀侧过头。
“附近有家简餐还可以,要是没有别的安排,可以一起吃午饭。”
问话的语气依旧平和,没有期待过重的压迫感。
温知予微微思索片刻。
“可以。”
依旧是淡淡的应允。
餐厅环境清雅,客人不多。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菜上桌,闲谈散漫。
用餐快要结束的时候,窗外忽然吹起一阵风,几片枯黄的落叶贴着玻璃缓缓滑下。
时昀端起水杯,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这段时间,谢谢你愿意正常和我说话。”
语气诚恳,没有卑微。
温知予抬眼看他,神色安然。
“只是不必一直僵持而已。过去的事情,我没有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他可以平静相待。
却不等于所有遗憾都一笔勾销,可以轻易回到年少的模样。
时昀懂这中间的差别。
“我明白。”
午饭结束,两人走出餐厅。
美术馆附近街道宽阔,路边栽种的银杏树叶已经一片金黄。
温知予的司机已经在路口等候。
“我先走了。”温知予停下脚步。
“路上小心。”
看着车子缓缓驶远,时昀站在金黄的树影下,久久没有动身。
回暖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难以察觉。
可他已经不再心急。
下午温知予回到家中,照旧走进画室作画。
桌面上安静摆放着几支新的画笔,是前些日子老街买回来的。
他提笔落墨,心绪平和。
和时昀之间淡淡的缓和,没有打乱他原本安稳的生活节奏。
只是偶尔空闲下来的时候,脑海里会闪过一些简短的画面。
雨中山庄的凉亭、老街温暖的糖水、美术馆安静的长廊。
仅此而已。
没有汹涌的心潮,没有突如其来的心软。
只是冰封许久的心,允许一缕温和的风,缓缓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