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过后的一段日子,两人依旧没有私下联络。
时昀克制住频繁发消息的冲动,只是偶尔会从朋友零碎的闲谈里,听见几句关于温知予的近况。
听说他报名了郊外一座书院的短期课程,每周三下午过去上课,傍晚才返程。
消息听来平平常常,时昀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周三这天,天色晴朗,风很柔和。
书院建在半山腰,院内种着大片竹树,环境清幽安静。下课之后学员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温知予收拾好书本文具,缓步走出院门。
司机的车子停在山下停车场,他顺着石板路慢慢往下走。行至半山腰的凉亭时,脚步微微一顿。
凉亭里站着一个人。
时昀靠着亭柱,身上穿了一件简单的深灰外套,没有带随从,神色安静。应该来了有一阵子,袖口落了一点细碎的竹叶。
看见温知予走来,他直起身,没有快步迎上来,只是安静站在原地。
两人隔着几步石阶相望。
“路过。”时昀先开口,语气很淡,像是随口解释。
温知予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轻轻点头:“嗯。”
简单一个字之后,空气便安静下来。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时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犹豫片刻才轻声问。
“下山的路不好走,要不要顺路送你一程。”
这一次不是命令式的邀约,只是带着分寸的询问,被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温知予望向山下蜿蜒的道路,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司机已经在等,多谢。”
礼貌地回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时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勉强。
“那路上小心。”
“好。”
温知予收回目光,沿着石阶继续向下走。
他走得平稳从容,没有回头。
时昀站在凉亭之中,一直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竹林转弯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没有立刻离开,独自在凉亭里站了很久。
山下的道路上车流稀少,等温知予乘坐的车子驶出山脚,他才动身下山。
接下来的几日,城里下起连绵小雨。
路面潮湿,到处是淡淡的水汽。
温知予待在家中,多数时间在画室作画。
这天傍晚,温家佣人送来一份礼盒,说是有人放在大门外,请代为转交,没有留下姓名。
礼盒包装朴素,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盒品质上好的松烟墨,还有几支做工精致的画笔。
温知予看着桌上的东西,稍稍停顿。
不用多想,心里已经大致清楚是谁送来的。
他没有收下。
吩咐佣人原样封好,第二天一早送到时家的门口退回。
时昀收到被原封不动送回的礼盒时,正坐在客厅。
看着完好无损的盒子,他久久没有伸手去碰。
他本以为只是一份简单的心意,不会造成负担。
却忘了,如今两人之间早已没有接受馈赠的情分。
任何刻意的给予,都会变成一种打扰。
时昀抬手轻轻按住眉心,心底泛起淡淡的无力。
他放下想要靠近的心思,不再送任何东西,也不再刻意制造偶遇。
只是安安静静守着距离,不再贸然踏近一步。
十月中旬,连着几日阴天。
空气潮润,早晚寒意明显。
温知予每周三去书院的课程,只剩下最后两节。
这天午后出门时天色尚可,课程临近尾声,窗外忽然落起细雨。雨不大,细密绵软,一层薄雾笼住整片山林。
下课铃声响起,学员们纷纷收拾东西。不少人望着窗外的雨色,面露愁色。
温知予拿出折叠伞,放进帆布包里,缓步走出教室。
走到书院大门口才发现,山间的雨比城里要凉,风裹着雨丝吹过来,枝叶上的水珠不断往下坠。
他打开手机,司机发来消息。上山的主路临时围挡施工,车辆暂时禁止通行,要等四十分钟才能放行。司机不熟悉另一侧蜿蜒狭窄的旧山道,不敢贸然绕行,只能在山下路口等候。
温知予站在门廊之下,望着白茫茫的雨雾,安静等候。
雨势没有变大,却迟迟不见停歇。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僻静的老路缓缓驶来,停在门前空地上。
车门打开,时昀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走下来。
他提前知道主路封路,便绕远走这条很少通车的旧山道上了山。
他依旧没有快步上前,站在离门廊几步远的雨地里,雨伞微微压低。
看见温知予看向自己,他才开口,声音隔着细雨,显得有些轻。
“主路施工,暂时走不通。”
温知予握着伞柄,神色平静:“没事,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就好。”
时昀站在雨里,肩头落了细碎的雨星。
“山里风凉。”他顿了顿,语气克制,“车里暖和,可以先坐一会儿。等你的司机从主路上来,我再离开。”
没有强求,只是一个可供选择的提议。
温知予望向被雨雾遮住的下山主路,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不必麻烦。”
简简单单的回绝。
时昀没有露出失态的失落,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就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安静陪着他等候。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在门廊,一个在雨里。
没有交谈,只有雨水落在树叶和伞面上的轻响。
温知予偶尔抬眼,能看见时昀安静的身影。
从前的时昀习惯以自己的心意行事,从不顾及旁人的感受。如今一言一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生怕越出分毫,惹他厌烦。
四十分钟慢慢过去。
山下主路围挡撤开,终于有微弱的车灯沿着大路缓缓升上来。
温家的车子绕过湿滑弯道,稳稳停在书院门前。
司机撑伞快步走来。
温知予朝不远处的人淡淡望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
时昀微微颔首。
“路上慢些。”
温知予转身上车,车窗缓缓升起。车子沿着修好的主路驶远。
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雨雾里,时昀才收回目光,坐回自己的车里,沿老路下山。
温知予回到家中,换下沾了潮气的外衣,照旧去画室静坐。
今天短暂的相逢,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太多波澜。
只是偶尔想起雨里那个安静伫立的身影,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随即归于平静。
之后的一周,天气放晴。
书院最后一堂课结束。
温知予按时下山,司机沿主路一路顺畅等候,门口再也没有看见时昀的身影。
山间清风依旧,竹影摇曳。
好像那日绵绵细雨之中短暂的相逢,只是一场淡淡的幻境。
两人的生活,再次回到各自平静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