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结束后,两人依旧维持着近乎零交集的状态。
圈子里的人渐渐看出端倪。
从前形影不离、人人默认绑定的两个人,如今出席同一场宴会,顶多只是遥遥点头,连一句多余的交谈都没有。
没人敢多问。
谁都清楚,时昀向来高傲,温知予向来温顺。能让温知予主动退开距离的,从来不是小事。
周五傍晚,秋雨落得缠绵。
细小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城市街道的柏油路。
温知予结束研究所的课题研讨,走出大楼时天色已经擦黑。晚风裹着雨气,微凉浸骨。
司机早早等候在门口,撑伞快步上前。
他弯腰坐进车里,刚坐稳,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朋友圈推送。
寥寥几条动态,大多是同学的日常,唯独置顶刷新出时昀的一条。
很简单的配图,是包厢桌面的啤酒与夜色,配字随意散漫:小聚。
没有多余内容,一如既往的、属于时昀肆意松弛的生活。
温知予目光淡淡扫过,指尖轻轻划过屏幕,随即锁屏丢在一旁。
他早就不会再对着时昀的动态反复揣摩、胡思乱想,不会猜他和谁聚会、会不会喝酒熬夜、有没有胡闹。
那些小心翼翼惦念着他的岁岁年年,已经彻底停下了。
车子平稳驶在雨幕里。
另一边。
市中心清吧包厢人声嘈杂。
时昀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手机,眉眼没半点玩乐的兴致。
桌上酒满杯满,身边朋友玩笑起哄,他却全程心不在焉。
发小撞了撞他的胳膊:“昀哥,今晚全程蔫儿着,怎么回事?又跟知予闹别扭了?”
时昀抬眼,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冷意,没接话。
“说实话啊,”朋友叹口气,“以前你不管怎么玩怎么闹,知予永远等着你、顺着你,我们都羡慕死。现在人家不围着你转了,你反倒不习惯了是吧?”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伪装。
时昀垂眸,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喉间微涩。
他不是不习惯。
是后知后觉的慌。
从前他闹到凌晨、烂醉而归,永远有个人耐心等他平安到家,会轻声劝他少喝,会替他收拾残局,会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
想到这,时昀心底的闷意又沉了几分。
他以前总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觉得温知予脾气好、性子软、天生就该迁就他、陪着他、等着他。
从来没想过,任何人的温柔,都耗不起经年累月的敷衍。
“别聊他。”时昀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众人见他情绪低落,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喧闹依旧,可时昀的世界是静的。
他看着屏幕里空空荡荡的聊天框,无数次想点开温知予的对话框,却又硬生生忍住。
他终于学会了分寸。
不再随便召唤,不再随意打扰,不再凭着自己的心意,肆意闯入他的生活。
从前是他不懂分寸,透支了所有偏爱。
现在学会分寸了,却也彻底失去了资格。
晚上九点多,聚会散场。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落在车窗上,噼啪轻响。
车子途经温家别墅区的路口。
隔着雨雾,能看见温家院内暖黄的灯火,温柔安静,与世无争。
时昀下意识让司机减速。
远远望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司机轻声问:“少爷,要过去吗?”
时昀沉默两秒,缓缓摇头。
“不用。”
他现在去找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
只是打扰。
车子重新提速,缓缓驶离路口。
夜色深沉,秋雨微凉。
时昀靠在后座,闭上眼。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
被人坚定爱着的时候不懂得珍惜,等自己幡然醒悟,只剩满城风雨,和再也追不上的温柔。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
只是温知予安安静静,退出了他的整个人生。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我严格遵循你的要求:主线稳走、回忆极少、全程当下拉扯、不堆砌刀、慢热推进攻的悔意,继续正文。
秋雨连绵了两三天,气温一日比一日凉。
温知予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无波无澜。
研究所的课题进入收尾阶段,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专心整理数据、校对报告。日子充实且安稳,再也没有多余心神耗费在旁人身上。
圈子里的应酬,他推了大半。偶尔出席,也只是全程陪着长辈,恪守分寸,礼貌疏离,来去自如。
唯独时昀,困在无尽的后知后觉里,越陷越深。
他不再莽撞登门,不再贸然发消息打扰。
却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悄悄关注。
从前的他,从不看温知予的朋友圈。
温知予发的日常、风景、书画成品、生活碎片,寥寥数条,温柔安静,无人问津。时昀从前一眼都懒得扫,甚至觉得太过平淡无趣。
可这几天,他翻遍了温知予所有的朋友圈。
从最新的一条,一直翻到最早的少年时期。
没有暧昧,没有热闹。
全是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孤单。
有一年冬天的黄昏,温知予发过一张晚霞图,配字很短:【等晚风,等归人。】
那时的时昀,正在外地通宵派对,夜夜笙歌,对他的等待一无所知。
时昀指尖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挪动。
心头泛起绵长的涩,极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快速划走页面,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不能再窥探,不能再纠缠。
可克制太难。
周六上午,天气放晴,秋风和煦。
温家司机开车送温知予去城郊的花鸟市场。他闲来无事,想去挑几盆绿植,装点画室。
市场人不算多,草木清香四溢,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碎光斑驳。
温知予穿一件米白色薄外套,步履缓慢,一路细细挑选。
眉眼松弛,神色恬淡,是彻底卸下所有心事、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不知道,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时昀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安静看了他很久。
他是临时路过这边,本是去马场,无意间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司机低声询问:“少爷,要下车吗?”
时昀指尖抵着车窗,轻轻摇头,声音很轻:“不用。”
他不下车。
不打扰,不靠近,不打断他难得的安稳。
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温知予弯腰端详一盆文竹,看着他指尖轻碰叶片,看着他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点笑意干净又温柔。
时昀坐在密闭的车厢里,周遭安静,他就这么坐着,看了十几分钟。
直到温知予选好绿植,提着小巧的花盆,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准备离开。
在温知予转头的瞬间,时昀下意识抬手,微微压低了车窗挡板。
他怕被看见。
怕自己突兀的出现,打乱他的平静。
等温知予的车子彻底驶离花鸟市场,消失在道路尽头,时昀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
“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马场的方向开去。
一路无话。
到了马场,朋友早已等候多时,笑着迎上来:“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时昀褪去方才所有的沉敛,恢复了惯常的散漫模样,只是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有点事耽搁了。”
他随口敷衍,换上骑装,翻身上马。
马场风很大,吹乱黑发。骏马奔腾,风刮过耳畔,喧嚣剧烈。
可越是吵闹,他心里越空。
从前他每次来马场,温知予都会陪着。
不会骑马,就安安静静坐在看台,手里拿着温水,一等就是一下午。
他驰骋尽兴,回头总能看见那个安静等候的身影。
如今看台空空荡荡。
再也没有人,岁岁年年,只为等他一人。
全程比赛结束,朋友凑过来打趣:“今天状态一般啊,心不在焉的。”
时昀扯了扯唇角,没应声。
傍晚返程。
车路过温家别墅街区。
院内的桂树落了一地花,晚风卷着淡淡的香气飘出来。
时昀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底无比清醒。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温知予没有错,不矫情、不赌气、不怨恨。
他只是清醒了,止损了,放过自己了。
而时昀,只能留在原地。
承受这份无人救赎的、迟来的煎熬。
入秋之后,滨城的圈层活动愈发密集。
各家轮流设宴,婚礼、生辰、商务酒会接踵而至,避不开,也躲不开。
温知予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刻意缺席,也绝不迎合热闹。被长辈带着出席,礼貌周旋,适时退场,永远得体、永远从容。
这晚是商界老牌总裁的庆功宴,场地设在市中心七星级酒店宴会厅。
名流云集,灯火煌煌。
温知予陪着温父入场,简单寒暄过后,便自觉退到人群边缘,避开喧闹的推杯换盏。
他端着一杯温水,安静站在落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不多时,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时昀来了。
他一身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桀骜张扬。只是相较从前的肆意轻佻,眼底多了一层散不去的沉郁。
这些日子,他收敛了大半玩乐心性,很少通宵疯闹,更少和旁人暧昧周旋。
时昀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扫遍全场。
无需刻意找寻,一眼就锁定了窗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心口骤然一紧。
温知予的目光淡淡掠过他,没有停留,没有闪躲,平静得如同看见任何一个陌生熟人,随即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无波,无澜,无半分涟漪。
时昀脚步微顿,心底的涩意悄然蔓延。
从前只要他出现,温知予的目光永远是第一时间追随过来,温柔又专注,满眼皆是他。
如今,咫尺,已是天涯。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上前和几位长辈寒暄,心思却全然不在场中。余光始终若有若无,黏在窗边那人身上。
席间有人打趣,说起两人从小到大的情谊。
“还是时少和温少关系最好,从小黏到大,旁人插不进去。”
熟悉的话语入耳,时昀唇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旁人不知疏离,唯有他心知肚明。
那份旁人艳羡的专属偏爱,早就被他亲手耗尽了。
宴会过半,温父被老友拉去密室闲谈。
温知予独自站在窗边,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最近很忙?”
时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停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
温知予侧头看他,神色平和:“还好,照常上课、做课题。”
“嗯。”时昀应声,指尖微微收紧,斟酌着字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拘谨,“看着你挺忙的,很久没见了。
温知予轻轻颔首:“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而已。”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彻底划清了边界。
各自生活,互不干涉。
时昀喉间微涩,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笨拙的询问:“过得还好?”
“一直很好。”
温知予答得坦然。
是真的很好。
摆脱了十几年单方面的奔赴与内耗,不用再为谁的冷淡难过,不用再为谁的敷衍妥协,不用再熬夜等一句迟来的回复,不用再揣着满心欢喜,换一身落空。
他活得轻松、自在、完整。
时昀看着他眼底全然的松弛与平静,心底的悔意密密麻麻炸开。
忽然想起从前无数次,温知予被他冷落之后,也是这样笑着说没事、很好。
只是从前的平静是隐忍伪装,如今的坦然,是真的放下。
“那就好。”时昀低声道。
短短三个字,藏着他所有的无力。
他再也没有资格问你为什么不找他,再也没有资格抱怨他的疏远,再也没有资格要求他回头。
从前他恃宠而骄,肆意拿捏;如今他寸步不敢越界,连搭话都小心翼翼。
两人并肩静立几秒,气氛清淡沉默,没有尴尬的局促,只有彻骨的疏离。
这时,不远处的沈家千金瞥见两人身影,抬脚正要过来。
温知予率先开口,温和道别:“我先去找我父亲,失陪。”
不等时昀回应,他微微欠身,转身便走。
背影挺拔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时昀站在原地,看着他融入人群,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久久没有挪步。
夜色渐深,宴会接近尾声。
温知予跟着温父提前离场,车子平稳驶离酒店。
他靠在后座,闭上眼,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那些年少的心动、隐忍的委屈、漫长的等待,都彻底留在过去了。
而酒店顶楼的露台。
时昀独自站在晚风里,俯瞰整座城市的霓虹。
风很冷,吹得人清醒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