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术馆分开之后,连着几日没有再见。
时昀没有再贸然登门打扰,只是偶尔会开车路过温家门外,远远望一眼紧闭的铁门,便悄然离开。
这天夜里降温,下起一场细碎的冷雨。
第二天清晨雨停,风却格外凉。城市高处还留着一层薄薄湿冷的雾气。
时昀起床之后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心头莫名发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场大雪。
那件事其实很小,小到从前的他几乎已经忘干净。
高二冬日,雪下得很大。
放学铃声一响,校门口很快挤满了人。天色灰蒙蒙,雪花大片大片往下落。
温知予抱着一摞书本,站在校门侧边的屋檐下等他。
他提前绕了很远的路,去买了时昀爱吃的一份热芋泥甜品,小心翼翼揣在外套里面护着,怕冷风把它吹凉。
消息一条一条发过去。
【我在校门口等你。】
【雪很大,不用着急。】
消息发出去,迟迟没有回音。
温知予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风雪里。
肩头慢慢积了一层薄雪,指尖冻得泛红发僵,依旧没有离开。
那时的时昀,临时被几个同学喊去操场打雪仗,玩得尽兴,干脆从学校侧门走了,完全忘了校门口还有一个人在等。
等他回到家中,才随手翻开手机,看见那一串消息。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只随意敲了一句话发过去。
【跟他们先走了,忘了跟你说。】
没有抱歉,没有过问一句他是不是冻到,也没有问那份甜品最后怎么样了。
消息发送之后,他便把手机扔到一边。
很久之后才收到温知予简简单单的回复。
【好,那你早点休息。】
没有半句怨言。
往事到此为止。
回忆收回来,时昀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当年只觉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今回头去想,才体会得到站在漫天大雪里,满怀期待一点点落空是什么滋味。
那天温知予捧着已经变冷的甜品,一个人慢慢走回家。长长的路上落满白雪,脚印孤零零一路向前。
时昀闭了闭眼。
这么多年,像这样无声落空的时刻,恐怕远不止这一次。
他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很久。
他想为那场迟到很多年的疏忽,说一句对不起。
可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发送。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隔了这么久再说出口,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窗外冷风掠过树梢。
时昀放下手机。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不再去打乱温知予平静的生活。
只是心底,那一道浅浅的愧疚痕迹,从此清清楚楚留在那里,再也抹不掉。
温知予的生活依旧平稳,每日往返画室与研究所,行程安排得从容有序。偶尔有聚会邀请,挑心情合适的去一趟,其余时间大多留在家中。
时昀没有频繁去找他。
只是心里那份迟来的在意,始终悬着放不下。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召唤,却总忍不住留意和温知予有关的消息。
周三傍晚,天色将暗。
朋友订了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位置离温家不远。饭局快开始的时候,时昀坐在车里,目光望向窗外街边的灯火,犹豫许久,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晚上这边有家菜馆味道不错,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顿饭。】
没有命令,没有催促,只是一句平淡的邀约。
消息发出去,时昀握着手机静静等待。
十几分钟过去,屏幕亮起。
温知予的回复很短。
【今晚有约了,抱歉。】
简简单单一句话,礼貌,却没有回旋余地。
时昀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缓缓收回手机。
车窗外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他忽然恍惚了一瞬,脑海里闪过很久以前一个相似的傍晚。
那是高三的一个周五。
那时温知予提前一周便和他约好,周末一起去新开的书店。临近约定时间,时昀临时被朋友喊去赛车,随口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去了,改天再说。】
没有解释缘由,没有愧疚。
温知予只回了一个好字,便再也没有多问。
时昀并不知,那天温知予早早收拾妥当,在家等了整整一下午。
短短一幕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拉回现实。
司机低声询问:“少爷,还去菜馆吗?”
“去。”时昀收回心神,淡淡应声。
晚饭结束,夜色已经很深。
车子沿着街道慢慢行驶,路过温家大门。铁门紧闭,院内灯光温和安静。
时昀没有让人停车,只是隔着车窗,远远望了一眼。
他没有再发消息打扰。
有些距离一旦拉开,便不能急着去拉扯。
回到家中,房间安静。
书桌的一角,静静摆着那支生日礼物钢笔。
时昀走过去,拿起钢笔放在掌心端详。灯光落在笔身,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钢笔收好。
接连半个月,两个人少有交集。
圈子不大,大大小小的宴席酒会很多。温知予选择性出席,大多到点便走,很少久留。时昀也没有刻意到处找人,只是偶尔听见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会下意识停顿片刻。
这天晚上,一场慈善晚宴在酒店举行。
水晶灯流光璀璨,衣香鬓影。宾客三三两两端着酒杯低声闲谈。
温知予跟着温伯父到场。他一身浅灰西装,安静陪在长辈身侧,待人礼数周全,话并不多。
晚宴进行到一半,温伯父遇上老友闲谈。温知予便独自走到露台透气。
露台夜风微凉,城市灯火铺在眼底。他倚着栏杆,轻轻松了口气。
身后传来轻微的推门声。
温知予没有回头,也大致猜到来人。
脚步声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里面闷?”时昀的声音响起,语气平和。
“有一点。”温知予轻声应答。
两人并排靠着栏杆,中间留出一段很自然的空隙。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晚风轻轻掠过耳边。
放在从前,若是这样并肩独处,大多是时昀随口说着身边趣事,温知予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则是时昀心不在焉,目光越过他望向厅内热闹的人群。
时昀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温知予望着远处灯火,神色平静安然,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
“最近还好吗。”时昀开口问。
“挺好的。”
依旧简短。
简单的两句交谈之后,空气又淡了下来。
时昀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红酒,指尖轻轻摩挲杯壁。他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道歉太轻,追问太唐突。
露台门再次被推开,沈家千金走了出来,看见两人,微微一顿,笑着朝这边走来。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她走到时昀另一边,自然而然开口同他说起晚宴上的几件小事。
时昀礼貌听着,回应却很简短,视线时不时无意识落回身旁的温知予身上。
温知予始终安静伫立,神色没有半点波澜,仿佛身边的闲谈与自己无关。
没过多久,厅内有人唤温伯父。温知予听见声音,直起身。
“我该回去了。”他看向时昀,淡淡点头,“先走了。”
没有多余告别。
说完,便转身推门回到大厅。
时昀站在原地,看着他从容离开的背影,没有上前挽留。
身旁的沈千金说了几句话,迟迟没有得到回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便也安静下来,不再多言。
夜风渐凉。
时昀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留在露台上又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到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整场晚宴余下的时间,他偶尔望向入口方向,却再也没有看见那个安静的身影。
晚宴散场。
车子驶离酒店。街道两旁霓虹缓缓向后退去。
时昀靠在后座,闭着眼,心里一片沉静。
他不再急于去改变什么。
只希望这份迟来的分寸,不会再变成另一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