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谢谢

第二天上午，天色晴和。

温家老宅庭院里种着几株桂树，秋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满地，淡淡的香气漫在空气里。

温知予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本书，书页翻开许久，却始终停留在同一页。

昨夜回来之后，他睡得很浅。

时昀那句“先放那儿吧，我没空看”，总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打转。

没有怨怼，只是心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团散不开的薄雾。

佣人轻步走来，低声通报。

“小少爷，时家少爷过来了，现在在前厅。”

温知予指尖一顿，合上书。

他有些意外。

时昀很少主动来温家找他，大多时候，都是温知予主动去往时家，或是在各类聚会里碰面。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向前厅。

前厅的沙发上，时昀随意坐着。一身深色休闲衣，少了昨夜西装的正式，眉眼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边放着昨天温知予送出去的那个黑色丝绒礼盒，已经被拆开。

看见温知予走进来，时昀抬眼看向他。

温知予走到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站定，轻声问：“礼物看过了？”

“嗯。”

时昀伸手，指尖碰了碰礼盒里那枚限量的古董钢笔。是温知予辗转托人，花了将近两个月才拿到手的。

他昨夜从酒吧出来，回到家才看见这份被搁置在一旁的礼物。拆开的时候已经很晚，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认出这东西难得。

沉默几秒，时昀才不紧不慢开口。

“挺费心。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来得太迟，也太轻。

温知予垂眸看着那支钢笔，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喜欢就好。”他声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时昀抬眸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温知予安安静静，眉眼依旧温顺，只是少了平日里看向他时，那一点藏不住的光亮。

他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当是昨夜晚宴太累，情绪还没缓过来。

时昀散漫往后靠了靠，随口说起安排。

“下午几个朋友约了打球，一起去？”

从前温知予多半会应下。哪怕并不擅长打球，也会坐在场边，安安静静陪他一下午。

可今天，温知予轻轻摇了摇头。

“下午约了教授，要去一趟研究所，就不去了。”

这是实话。

只是放在从前，若是时昀开口，他多半会犹豫再三，最后推掉自己原本的安排。

时昀闻言，眉梢微挑。

“有事？”

“嗯。”温知予应声，语气平和。

短暂的安静落下来。

时昀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勉强，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行吧。那改天再说。”

温知予安静站在原地。

时昀坐了没多久便起身告辞，将那支钢笔重新收回礼盒里带走。临走前，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人。

“晚上有空的话，给我发消息。”

一句模糊的话，没有约定时间，没有定下去处。

温知予轻轻点头：“好。”

目送时昀的车子驶出温家大门，庭院重新归于安静。

风卷起一地桂花，落在青石地面。

温知予站在台阶上，久久没有动。

从前他总守着时昀随口一句模糊的承诺，抱着期待等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满心惦记着那句“发消息”。

下午，温知予按时赴约，去往教授的研究所。一整天都埋在资料和图纸之间，心思被事务填满，倒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反复回想昨夜的委屈。

傍晚天色渐暗，他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几次。

没有时昀的消息。

只有共同好友发来的几张照片。

照片是在高尔夫球场拍的。时昀站在夕阳之下，身姿挺拔，身边围着一群人，沈家的那位千金也在其中，笑盈盈站在不远处，和众人谈笑。

配字：昀哥今天手感不错，可惜知予没来。

温知予盯着照片看了片刻，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将消息收起。

他没有回复。

夜色慢慢漫上来。

回到温家吃过晚饭，温知予坐在书桌前看书。手机静静摆在桌边，屏幕暗着。

直到将近十一点，手机忽然震动。

是时昀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一句话。

【睡了吗，出来一趟。】

换作以前，无论多晚，只要收到这条消息，温知予都会立刻起身，换好衣服出门去找他。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安静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浓，屋内灯火温和。

半晌，温知予伸出手，慢慢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太晚了，不方便出门，有事明天再说吧。】

消息发送成功。

屏幕另一端。

酒吧包厢灯光昏暗喧闹。

时昀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看见回信的那一刻，动作顿住。

旁边有人凑过来，随口一问：“怎么了昀哥？”

时昀盯着那行文字，眼底漫上一丝淡淡的不耐。

他从未被温知予拒绝过。

哪怕再晚，再麻烦，那人永远都会顺着他。

片刻，他收起手机，唇角勾起一点散漫冷淡的弧度。

“没什么。”

只当他今天情绪不佳，闹点小脾气。

时昀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心里，温知予永远都会像从前一样，第二天依旧温和地来找他，不会真的疏远。

而书桌前的温知予放下手机，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

第一次，没有奔赴他临时起意的召唤。

漫长十几年的奔赴，第一次，轻轻慢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