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深秋的晚风掠过落地玻璃窗,带不走宴会厅里半分喧嚣。
今晚是时昀的二十二岁生辰,时家大办宴席,名流云集。穹顶的水晶灯淌着细碎流光,落在满地高定衣料上,满眼都是体面热闹。
温知予站在最偏静的角落,手里握着一杯温水。
他穿一身米白西装,规整干净,连领口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是温家长年累月刻在骨里的规矩。他向来安静,不爱凑热闹,唯独这种场合,一定会早早到场。
只为等一个人。
入口处忽然掀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骚动。
时昀来了。
男人一身纯黑西装,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扣子,褪去少年稚气,余下满身桀骜张扬。他天生自带焦点,眉眼锋利冷淡,漫不经心扫过全场,周遭的喧闹都下意识弱了半截。
众星捧月,从来都是时昀的专属常态。
温知予的目光第一时间落过去,轻而稳,带着十几年改不了的惯性。
耳边飘来旁人细碎的谈笑,无非是打趣他们从小到大形影不离。
“也就知予耐得住性子,次次等他。”
“时昀那脾气,也就知予能惯着。”
温知予垂了垂眼,没应声,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旁人都看反了。
哪里是时昀护着他,从来都是他心甘情愿,一惯就是十几年。
视线里的时昀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寒暄,游刃有余,散漫恣意。他懒得应付客套,神色始终淡淡的,唯独对身侧几个发小多说了两句,自始至终,目光从未往窗边落过一下。
温知予心里轻轻空了一块。
这种冷落,他太熟悉了。
像是年少无数次的世家聚会,所有人都怕时昀的坏脾气,躲着他、敬着他,只有年幼的自己,揣着糖,怯生生凑到浑身戾气的少年身边。
那时候的时昀还没现在这么冷。
被所有人孤立厌烦,别扭地绷着一张脸,唯独会拽着他的袖口,蛮横又认真地说,你只能跟我玩。
那年的风也像现在这么凉,小小的掌心攥得很紧,温度却滚烫。
温知予微微回神,压下心底漫上来的软酸。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是例外。
只是时昀的例外,从专属陪伴,慢慢变成了理所当然的迁就。
有人看不下去,主动凑到时昀耳边提了一句:“昀哥,知予在那边站好久了,专门等你呢。”
周遭哄笑再起,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天之骄子对专属玩伴的特殊对待。
可时昀只是懒懒散散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眼尾挑起一点漫不经心的薄凉,语气轻得像随口拂去一粒尘。
“没事。”
“他向来乖,耐得住。”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全场笑声骤然僵硬。
乖。
温知予眼底微光暗了暗。
多熟悉的评价。
十五岁那年校庆,时昀因为打架违纪被罚站,浑身戾气,谁劝都要被怼回去。只有他抱着药膏,安安静静站在暴晒的太阳底下,一点点替他处理伤口。
那时少年的眉眼还没这么冷漠,看着低头温顺替他上药的自己,语气别扭又诧异:你脾气怎么这么好,我凶你你也不生气?
彼时他抬头看着少年张扬的眉眼,心里满满当当都是软意,认认真真答:因为是你啊。
因为是时昀,所以可以忍受冷落,可以包容脾气,可以站在角落等一场遥遥无期的侧目。
回忆无声褪去,落回眼前的喧嚣宴席。
宴会厅门口忽然亮起一阵轻快的笑语,明艳的女生穿过人群,熟稔地走到时昀身侧,自然地贴近他身侧,语气娇嗔:“找你好久,你怎么一直不过来?”
是近来和时昀暧昧传闻沸沸扬扬的沈家千金。
周遭瞬间安静,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亲昵的姿态上,又飞快、小心翼翼地掠向角落的温知予。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份暧昧,唯独当事人漫不经心,毫不在意旁人眼光。
时昀没有推开她,甚至微微偏头,唇角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是温知予从未得到过的松弛纵容。
“忙着。”
简单两个字,温柔随意。
他耐心听着女生的碎碎念,偶尔搭一句话,姿态松弛又自在。那份温和,是温知予守候十几年,从未沾染过半分的偏爱。
温知予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
心口的酸涩绵长又细碎,不尖锐,却密密麻麻铺满五脏六腑。
口袋里的丝绒礼盒还揣着温度,是他提前半个月精心挑选的生辰礼,熟记他所有的喜好,避开所有他厌恶的细节,满心欢喜筹备了许久。
可此刻,这份心意突然变得有些多余。
他还是没走。
依旧乖乖站在原地,守着这场热闹,守着一个从不把他的等待当回事的人。
他还没死心,也舍不得。
只是心里那道撑了十几年的堤坝,在时昀一次次漫不经心的忽视里,悄悄塌了一角。
原来有些偏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的岁岁奔赴。
时昀依旧被人群簇拥着,坦荡肆意。
他太笃定了。
笃定那个最乖、最听话、最心软的温知予,永远会留在原地,无论被冷落多少次,都不会离开。
晚宴过半,厅内暖气充足,温知予站久了,肩背微微有些发酸。
他没有上前打扰。
圈子里人人都清楚时昀的性子,兴致好时可以和谁都谈笑风生,一旦被人扫了兴致,便会冷下脸,半点情面不留。
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他兴冲冲捧着东西走到时昀面前,恰逢对方心情不好,只换来一句冷淡的“先放一边”。之后那份东西便被随手搁置,再也没有下文。
次数多了,温知予便慢慢学会了等。
等人群散去,等喧嚣落幕,等时昀终于想起角落里还有一个他。
沈千金还留在时昀身侧,两人低声说着话,女生笑起来眉眼明媚,时昀偶尔垂眼听着,神色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半分不耐。
站在远处观望的几位太太低声闲谈。
“时昀和沈家小姐看着倒是登对。”
“两家门第相当,若是真有那个意思,也是一桩好事。”
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中,温知予握着玻璃杯的手指,轻轻收紧。
杯壁凝出一层薄薄水汽,沾在指腹,凉丝丝的。
他垂眸望着杯中平静无波的温水,没有上前辩驳,也没有露出半分失态。温家教出来的教养,不允许他在众人面前流露委屈。
“知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温知予回头,看见时夫人朝他走过来,妆容温婉,眼底带着几分疼惜。她一向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最清楚自家儿子有多任性,也最心疼温知予这份长久的迁就。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时夫人轻声问,目光望向被众人围住的时昀,轻轻叹了口气,“那臭小子今天怠慢你了吧。”
“没有的,阿姨。”温知予轻声回话,语调平稳温和,“今天是他的生日,忙一点是应该的。”
他永远这样,习惯替时昀找好借口。
好像只要自己先说一句没关系,心里那点翻涌上来的失落,便能轻上几分。
时夫人看着他温顺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礼物若是准备好了,等会儿我帮你转交给他也行。”
温知予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礼盒,微微摇头。
“不用了阿姨,我亲自给他就好。”
他还是想亲手交到时昀手里。
哪怕清楚,这份心意未必能得到同等的珍视。
时夫人没有再劝,只是面露无奈,随后去招呼其他宾客。
周遭再度只剩喧闹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围着时昀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开。
时昀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不远处,抬手松了松领口,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怠。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短短一段路,他心里已经悄悄排练好了要说的话。生日快乐,简简单单四个字,他却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走到他身侧两步远的位置,温知予停下脚步,轻声开口。
“时昀。”
时昀转过头看他,目光淡淡,没有多少情绪。
“嗯?”
一声应答散漫随意,听不出情绪起伏。
温知予从西装内袋取出那个黑色丝绒礼盒,双手递过去,眼睫轻轻垂着,声音温和干净。
“生日快乐,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时昀低头扫了一眼礼盒,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随意抬了抬下巴。
“先放那儿吧,我现在没空看。”
没有惊喜,没有道谢,甚至没有问一句里面是什么。
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层薄冰,轻轻盖在温知予温热的心口。
温知予递出去的手僵了一瞬,指尖微微泛白。
几秒钟之后,他还是轻轻收回手,顺从地点了下头。
“好。”
依旧是习惯性的低头,习惯性顺从。
他没有追问喜不喜欢,没有诉说自己筹备多久,只是将礼盒重新收好。
时昀已经收回视线,拿出手机低头翻看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随意滑动,再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像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星海。
安静了片刻,还是时昀先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等会儿我和他们去酒吧,你要不要一起?”
问话算不上邀请,更像是随口一提。
温知予清楚,那一群人大多爱闹爱喝酒,烟味很重,氛围嘈杂。他一向不太适应那样的场合。
若是从前,只要时昀开口,哪怕再不适应,他也会点头跟着去。
可今晚,心口积攒的酸涩迟迟散不去。
他安静片刻,轻轻摇头。
“我就不去了,有点累,想先回去。”
时昀划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以往无论多晚,温知予大多都会陪着他。
不过这点意外转瞬即逝,他也没有挽留,只是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行,那你先走。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再也没有看他。
没有问他为什么累,没有察觉他眼底藏着淡淡的低落。
仿佛他留下或者离开,都没有多大区别。
温知予静静看了他侧脸几秒。
灯光落在时昀锋利的眉眼上,轮廓好看,却始终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那我先走了。”
温知予轻声道别。
时昀只“嗯”了一声,再无别的回应。
温知予转身,一步步缓缓离开宴会厅。
没有狼狈,没有失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走出大门,夜里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吹散宴会厅里沉闷的暖意。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候,替他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温知予靠在后座,缓缓闭上眼。
掌心还残留着礼盒丝绒细腻的触感。
他其实很早就明白。
时昀不是不懂他的心意。
只是笃定,无论自己被怎样冷淡对待,最后依旧会乖乖回到他身边。
车子缓缓驶离时家宅邸。
而宴会厅内,时昀收起手机,发小走到他身边,随口问了一句。
“刚刚看知予跟你说话,怎么走得这么早?不留一留他?”
时昀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红酒,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散漫。
“没事。”
他说得笃定,一如往常。
却没有看见,那辆缓缓驶远的黑色轿车里,温知予睁着眼,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眼底安静地盛着一片淡淡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