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落了一层薄薄的雾。
温知予吃完早饭,便去书房整理这几日落下的资料。手机放在桌边,安安静静,没有消息进来。
昨夜那条拒绝出门的消息发出去之后,时昀没有再回复一个字。
若是放在从前,温知予难免会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要不要主动发一句缓和的话。
可这一日,他只是偶尔抬眼扫过黑屏的手机,心里很平。
没有迫切去解释的念头。
临近中午,门铃响起。
佣人进门通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小少爷,时少爷来了,在门外。”
温知予翻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合上文件,轻声道:“请他进来吧。”
前厅里,时昀站在落地窗前。今天穿一件深灰卫衣,少了几分正式凌厉,眉眼依旧带着惯常的随意。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向走来的温知予。
目光先在温知予身上停留片刻。
眼前的人依旧干净温和,只是神色淡淡,没有往日看见他时眼底自然而然亮起的微光。
时昀下意识皱了下眉,开口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快。
“昨天为什么不出来。”
算不上询问,更像是一句质问。
温知予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神色平静。
“很晚了,出门不太方便。”
“以前再晚,也没见你推辞过。”
时昀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他话说出口,才隐约察觉到语气有些重。只是长久被迁就惯了,一时间也放软不下姿态,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温知予,等着对方像从前一样轻声哄两句,说一句下次不会了。
可温知予没有。
他只是垂了垂眼,语调温和却没有退让。
“以前是以前。”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浅浅的界线,横在两人中间。
时昀一怔。
他忽然觉得陌生。
这么多年,温知予永远顺着他。闹脾气也好,冷淡敷衍也罢,回头总能看见那个人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眉眼柔软地望着自己。
这是第一次,温知予没有顺着他的话低头。
时昀心里莫名升起一点烦躁,他别开视线,扯了下唇角。
“行。”
气氛有些僵。
过了片刻,时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邀请函,随手放在一旁茶几上。
“周五晚上有个私人酒会,一起去。”
不是商量,是习惯性的安排。
以往大大小小的聚会,时昀大多会带上他。哪怕全程冷落,也默认温知予会陪在自己身侧。
温知予低头看向那张烫金邀请函,沉默片刻。
“周五我有一场学术汇报,怕是去不了。”
又是一次拒绝。
时昀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散漫一点点淡下去。
“汇报不能改时间?”
“早就定好的。”温知予抬眸,目光干净坦然,“很重要。”
时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赌气的痕迹。
可温知予神情平和,没有别扭,没有委屈,只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自己有安排,无法赴约。
这种平静,反而让时昀心底的烦躁愈发明显。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温知予永远会把他放在第一位。不管多忙,只要自己开口,便会腾出时间来陪他。
可接连两次落空,让他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
“随便你。”
时昀收回目光,语气冷了几分,没有再多停留。
他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温家。
大门合上,庭院重归安静。
温知予站在原地,看向茶几上那张没有被带走的邀请函。
他缓步走过去,轻轻拿起,放到一边。
心里没有赌气后的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他并不是想和时昀置气。
只是慢慢不想再为了一场可有可无的陪伴,打乱自己原本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之间难得没有见面。
以前几乎天天都会有消息往来,哪怕只是时昀随口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温知予也会认真回复。
这几天聊天框安安静静。
时昀偶尔会点开两人的对话框。
看着空荡荡的聊天记录,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好几次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却又碍于面子,没有发出去。
他总觉得,等过两天,温知予就会像往常一样,主动发来消息。
周五当晚。
私人酒会热闹奢华。
时昀站在露台吹风,身边围了不少熟人,沈千金也在人群之中,时不时和他搭话。
周围谈笑热闹,他却总是下意识往入口处扫一眼。
从前这个时候,温知予应该安安静静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吵不闹,目光安静落在他身上。
可今晚,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发小端着酒杯走过来,随口打趣一句。
“今天没带知予?我还以为你们俩肯定一块来。”
时昀指尖捏紧酒杯,杯壁凉意传到掌心。他面上依旧散漫,淡淡开口。
“他有事。”
“什么事能比这个重要。”朋友笑着感叹,“往常哪次聚会他不是陪着你。”
一句无心的话落在耳边。
时昀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忽然发现。
没有温知予等在一旁的热闹,好像莫名少了些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处报告厅灯火明亮。
温知予站在台上,有条不紊做完整场学术汇报。台下响起掌声,教授朝他点头赞许。
结束离场时已经夜里九点多。
走出教学楼,晚风清凉。
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时昀的消息。
温知予把手机收回口袋,缓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没有等候,没有惦念,也没有因为缺席酒会而惴惴不安。
只是在风拂过脸颊的一瞬,他轻轻想起从前。
从前无论多重要的事,只要时昀一句话,他都会放下手里所有事情奔向对方。
如今回头看,那些义无反顾奔赴的日子,温柔沉重,也带着无人知晓的孤单。
学术汇报结束后的周末,天气晴好。
温知予终于得空休息,上午在庭院看书,下午跟着温家老师学画,一整天过得安稳从容。
手机就放在书桌一角,安安静静。
时昀依旧没有消息。
以前两个人就算不见面,一天也总会有几句闲聊。大多是时昀随手发来的图片,一句简短吩咐,或是临时起意的邀约。温知予总会认认真真回复,哪怕只是一句平淡的“好”。
这几日对话框空白,温知予渐渐习惯了这份安静。
反倒是时昀那边,处处都是不习惯。
周六午后,几个发小约了打球。
换衣服的时候有人随口问:“不叫温知予?以前打球他基本都在边上坐着看。”
时昀系护腕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淡淡。
“他忙。”
话说得随意,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
以前球场上挥汗,偶尔抬眼,总能看见树荫下的那个身影。温知予多半捧着一瓶常温的水,安安静静坐着,等他休息的时候递过来,话不多,眉眼温顺。
时昀从前只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有认真留意过。
今天球场边空荡荡的,没有人等候,也没有人递水。
一场球打下来,少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休息时,发小坐在他身旁擦汗,笑着调侃。
“说真的昀哥,这几天没看见知予,总觉得少点什么。”
时昀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没有接话。
他不愿承认这份别扭。
只把一切归结于一时不习惯,笃定温知予只是暂时忙,等空闲下来,依旧会像从前那样主动来找自己。
傍晚散场。
时昀坐在回程的车里,指尖反复点开和温知予的聊天页面。
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一句——【太晚了,不方便出门,有事明天再说吧。】
之后再无下文。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输入框里打了几句话,又逐一删掉。
若是主动低头,好像丢了长久以来的姿态。犹豫再三,最后只随意发过去一句。
【最近在忙什么。】
消息发送出去。
时昀把手机扔在身侧,装作毫不在意,视线却时不时落向亮起的屏幕。
半个小时过去,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依旧安静。
天色慢慢沉下来,街边霓虹次第亮起。
直到回到时家大宅,手机依旧没有动静。
时昀靠在沙发上,眉峰一点点蹙起,心底的烦躁越积越重。
放在从前,消息发出去不出几分钟,温知予一定会回。哪怕手头有事,过后也会细心解释一句方才在忙。
今天却杳无音讯。
而温家这边。
温知予下午画画,颜料沾了指尖,便将手机放在书房,没有随身携带。等收拾妥当走到书桌前,才看见屏幕上那条消息。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他坐下来,静静看着那行问话,沉默片刻。
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晚风穿过枝叶,沙沙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敲下几个字。
【前些天在忙汇报,今天在家休息。】
语气平和,礼貌疏离,没有多余的关切,也没有从前字里行间藏着的温柔惦念。
消息送达。
时昀几乎是手机一亮就看见了回复。
短短一句话,客气得像普通熟人之间的寒暄。
他盯着屏幕,心口莫名闷了一下。
以前温知予回他消息,总会多说几句。会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今天累不累,或是轻声讲一讲自己白天遇到的小事。
如今只剩一句简单的答复。
时昀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下意识发过去一句。
【明天有空没有,出来一趟。】
依旧是习惯式的召唤。
仿佛只要他开口,温知予就该放下一切赴约。
温知予看着消息,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要去画室,下午还有安排,怕是没有时间。】
又是拒绝。
没有借口,没有愧疚,清清楚楚告知自己的行程。
屏幕前的时昀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接连被拒,心里那点别扭慢慢变成滞闷。他很想质问一句,为什么总是没空。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
他没有再回消息。
聊天框再度沉寂。
夜里,温知予熄了书房的灯,回房间休息。
他躺在床上,没有反复等待消息,也没有因为时昀冷淡而辗转难眠。只是偶尔想起年少时光,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曾经他的时间,大半围着时昀打转。
时昀一句随口的邀约,便能安排他一整天的情绪。
现在慢慢收回心神,把生活放回自己手里,纵然偶尔会有失落,却轻松了许多。
另一边,时昀躺在黑暗里,睁着眼迟迟没有睡意。
这么多年,一直是温知予向他靠近。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那个人停下脚步,自己该如何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空白。
他依旧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根源。
只是满心都是一种陌生的不安——
好像有一样一直稳稳属于自己的东西,正悄无声息,慢慢离远。
我继续无缝衔接正文,保持细腻慢虐、渣攻逐渐慌、受稳步抽离的节奏,不跳进度、不强行狗血。
日子平稳过了一周。
温知予的生活彻底回归了自己的节奏。
泡画室、跑研究所、跟着导师整理课题资料,偶尔陪家里长辈出席茶会。行程满满当当,规律又安稳。
他再也没有随时随地盯着手机等消息,再也不会因为时昀一句随口的邀约打乱计划,更不会在深夜揣着满心期待,等一场落空的回应。
他活得松弛、体面、完整。
反观时昀,生活乱了章法。
从前习以为常的细节,如今全部变成突兀的空缺,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以前熬夜打游戏、和朋友疯玩,凌晨两点也会有一条温知予发来的消息,温柔又规矩:【别熬太晚,记得喝水。】
不多打扰,却永远在线。
现在屏幕干干净净,漆黑一片。
以前换季降温,不用他自己记得添衣,出门前一定会收到提醒,甚至连他衣柜里常穿的外套,都是温知予默默帮他整理归置。
如今秋风骤冷,无人叮嘱,无人操心。
最让他别扭的是那群朋友的调侃。
几乎人人都看得出变化。
“最近真不见知予跟着你了。”
“以前你去哪他去哪,现在彻底见不到人影。”
“昀哥,这回好像是你被晾了啊。”
玩笑话听多了,从一开始的不在意,慢慢变成刺。
时昀嘴上次次敷衍否认,心里的慌乱却一日比一日沉。
他依旧拉不下面子主动频繁找他,依旧维持着自己从小到大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是习惯被偏爱的人,一旦失去兜底,最先暴露的就是慌张。
周五傍晚。
时昀和一群朋友在私人会所打球。
几局下来,手感极差,频频失误。
发小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打趣道:“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以前知予在边上坐着,你打得比谁都稳。”
时昀握着球杆的手猛地一紧。
他垂着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冷声扯了句:“打球,别废话。”
众人识趣闭麦。
可他自己清楚。
不是打得不稳。
是再也没有人,安安静静坐在场边,目光只追着他一个人,等他下场,递水、擦汗、轻声问他累不累。
结束散场时天色全黑。
众人起哄要去宵夜喝酒,热闹喧嚣。
时昀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无比乏味。
换做从前,温知予总会坐在饭局角落,不吵不闹,替他挡掉没必要的酒,在所有人起哄灌他的时候,悄悄递一杯温水。
所有人都在纵容他疯。
只有温知予,次次小心翼翼护着他。
那时他只嫌温知予规矩太多、太过死板、不够好玩。
如今没人管、没人劝、没人护,他却只觉得空得心慌。
“不去了。”
时昀淡淡摆手,拒绝了众人邀约,独自上车。
车里安静得可怕。
后座干净空旷,再也没有温知予乖乖坐着的身影,没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没有他偶尔翻书的细碎声响。
一路沉默回了家。
时家大宅冷清,他上楼回房间,目光无意识扫过书桌一角。
那里摆着一支钢笔。
是生日那晚,温知予送他的礼物。
之前他随手丢在一边,从未细看。这几天心绪杂乱,他竟鬼使神差拿了起来。
指尖抚过细腻的纹路,笔身低调贵重,是极难入手的限量款。
他忽然想起。
那天晚宴,温知予站在角落等他一整晚。
满心欢喜准备的礼物,被他一句轻飘飘的“没空看”搁置一旁。
那时的温知予,该有多失落。
从前他从不细想。
他笃定那人脾气好、性子软、不会真怪他、不会真走远。
可现在,时昀指尖攥紧钢笔,心口密密麻麻发闷。
他好像终于后知后觉——
温知予的乖,从来不是天生活该被冷落。
是偏爱,是隐忍,是十几年心甘情愿的迁就。
夜里十点。
时昀盯着聊天框,僵持了很久。
屏幕上方的备注,还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知予。
他终于放下那点可笑的骄傲,缓缓敲下一行字。
【最近还好吗?】
没有质问,没有命令,没有理所当然的召唤。
是他第一次,放下姿态,认真问他一句近况。
发送成功。
时昀屏息等着回复,指尖微微发紧。
他以为,哪怕冷淡,温知予至少会回一句。
哪怕只是礼貌的短句。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屏幕始终漆黑。
无人回应。
夜深人静,房间寂静无声。
时昀坐在床边,第一次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
他被晾住了。
被那个十几年被他肆意辜负、随意消耗、永远召之即来的人,彻彻底底晾在了原地。
从前的所有理所当然,全部反噬。
他终于模糊懂得——
温知予的温柔,从不取之不尽。
他的岁岁奔赴,也真的、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