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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及君(3)

万境予你情深

第二日一早,萧景逾果然又来了。

他这回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还装模作样地捧着一卷书。进门就喊:“先生,今日我带了《太微星经》,先生教我。”

谢清辞正在案前抄录历书,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墨点。

他慢慢将笔搁下,抬头看他:“殿下若诚心向学,便坐下。若再胡闹,臣立刻遣人送客。”

萧景逾撇了撇嘴,还是乖乖在长案对面坐下,把书卷摊开。

他装不到半刻,便又开始不安分。先是偷眼去瞄谢清辞抄录的字,又伸手去摸案上的龟甲,随后干脆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鼓着腮帮子朝谢清辞吹气。

谢清辞笔下的字被吹得墨迹微散。他抬眸冷冷看过去。

萧景逾眨巴着眼睛,小小声说:“先生,您的字真好看。”

“……殿下若无事,请回。”谢清辞低下头,继续抄录。

“有事。”萧景逾举起三根手指,“第一,先生别赶我走。第二,先生教我写字。第三——先生给我讲讲,天上哪颗星是国师的命星?”

谢清辞笔锋顿住了。

他沉默片刻,才道:“国师并无命星。”

“骗人。”萧景逾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外头都说,谢国师命星在紫微旁,千年难见,对不对?”

谢清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把手中笔杆转了个方向,递向萧景逾:“若练字,坐直了。若是胡言乱语,现在便请便。”

萧景逾接过笔,咧嘴一笑,当真坐直了身子,一笔一画地照着谢清辞的字抄起来。

他握笔姿势不对,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谢清辞在一旁看着,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伸出手去,覆上他的手背,纠正了握笔的姿势。

“手指要松,腕上用力。”

谢清辞的手微凉,掌心干燥。萧景逾被他这样一握,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谢清辞的指尖钻进来,烫得他耳根发热。

“先生手好凉。”萧景逾小声嘟囔了一句。

谢清辞迅速收回手,面上不显,耳后却浮起极淡极淡的一层薄红,淹没在衣领阴影里。

“再写。”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冷淡。

萧景逾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写。写了几张纸,他抬头说:“先生,我饿。”

谢清辞不看他:“殿下去御膳房。”

“御膳房的饭菜不好吃。”萧景逾趴在桌上,“我想吃桂花糕。先生这里有吗?”

谢清辞默了默,起身走到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青花瓷碟,碟上放着几块桂花糕。糯米做的,还微微冒着热气,像是才从蒸笼里取出来不久。

萧景逾瞪大了眼睛。这桂花糕和昨天他偷来的一模一样,甚至更新鲜些。

“先生您——”他看看桂花糕,又看看谢清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讶和欢喜,“您居然会备这个?”

谢清辞把碟子放在他面前,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偶然剩的,吃便吃,莫多话。”

萧景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也不再追问,拈起一块就咬。软糯甜香,入口即化。

他吃得满足,嘴角沾了米粉末也不自知。谢清辞坐在对面,手里重新拿起笔,却半晌没写一个字。

他就这样看着萧景逾。少年吃东西的样子毫无仪态,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可谢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被什么牵引着,移不开。

断情咒在胸口隐隐作痛,似在提醒他什么。谢清辞垂下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纸上。

不一会,萧景逾吃完了桂花糕,又闹着要看星盘。谢清辞这回没让他碰,把星盘收进匣中,锁了起来。

萧景逾在殿里转来转去,最后又回到长案旁,凑在谢清辞耳边问:“先生,您是不是很讨厌我?”

谢清辞执笔的手微微一僵。

“殿下多心了。”他说。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碰星盘?”萧景逾不依不饶。

“星盘乃观天之器,非玩物。”谢清辞道,“若殿下当真想学,需从基础经籍学起。”

“那先生教我。”

“改日。”

“改日是哪日?”

“改日便是改日。”

萧景逾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先生,您总说改日,可每一回我来了,您也没把我赶出去。您是不是其实挺喜欢我来的?”

谢清辞沉默良久,久到萧景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殿下若再胡言乱语,臣便请陛下下旨,封了偏殿小门。”他终于说。

萧景逾笑嘻嘻地摆手:“我不说了,不说了。”

但他心里门儿清。谢清辞若真不想见他,又何必偏殿留门、又何必温着桂花糕、又何必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这位国师啊,嘴上比谁都冷,心却比谁都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