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骊勒马停在岔路口,向左是郗府,向右是穆府。
她拨转马头,走了左边。
街上行人稀疏,门扉大半合着,只几家檐下有人拿长竿挑灯挂上去。雪积在瓦楞上厚厚一层,时不时有一小团滑坠下来,闷声砸在地上。郗骊牵着马沿街走,靴底踩过雪泥,脚步声被左右两侧传出的剁馅声盖了过去。
她在路头碰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摊主正埋头收拾筐里的拨浪鼓。郗骊停了一停,拣起一只鼓面画着胖娃娃抱红鲤的,问了两文钱。摊主抬头看她一眼,摆摆手说年节不收钱,送郎君图个吉祥。郗骊也没推让,把鼓揣进袖中,道了声好年景。
走了几步,她在衣铺前停下来。
铺面半掩着门,一个小徒趴在柜台上抱着汤婆子,听见门响才蹭地站起来。郗骊径自掀帘进了隔间,小徒忙跟过去,从柜台后摸出一只白布包袱递来。片刻后帘子掀开,郗骊重新走出来,身上那件黑劲装换成了紫衣——颜色浓得像夏日紫薇,檐下雪光一照,竟比廊前新贴的红联还抢眼。
小徒张了张嘴,正想说句奉承话,郗骊已先开口。
"告诉城中余下的伙计,今晚煤山那边,让给郗岁官。"
小徒一愣:"……女公子何必让他?"
郗骊没接这话,又问了句:"穆府那边,消息递到了?"
小徒忙点头:"递到了。弟兄们看着影子听了信便走,稳妥。"
郗骊这时已推开了门,冷风顺着半扇门缝灌进来,小徒猛打了个哆嗦,把汤婆子往怀里掖了掖。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发间步摇被风掀得叮当响。
"他既爱邀功,便让他在郗源面前逞这一回。将死之人,让让又何妨。"她顿了顿,把门又推开半尺,"恰逢元日,我送穆岚一份大礼。"
"……诸位皆大欢喜。"
小徒没听懂。他向来听不懂这位主子的意思。三年前他从南林逃难过来,要不是主子替他重修了户籍,流年里那几场兵祸早把他埋进乱葬岗了。行伙里老辈人传过一句话:她令尤甚,执则勿违。
他躬下身,朝门缝里应了一声喏。
郗骊牵着马沿街又走了几步,雪止了些,街上人渐多起来。几个小儿聚在一处檐下,一个胆大的拿火折子去点爆竹引线,点着了赶紧往后跳,一群人尖叫着四散跑开。爆竹炸出一声脆响,他们又捂着耳朵围拢过来,又怕又好奇地凑着头看。
郗骊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小孩脸上的神色她熟悉,又陌生。十二岁那年她往炭盆里添炭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又怕又期盼的心绪。只是自那以后,余下的便只有凉意了。
有半截没炸开的爆竹落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搁进马鞍旁的布包里,又摸出那只拨浪鼓看了看,重新揣回袖中。
天色将晚,她打马回到郗府门前。两个小厮迎上来,一个牵马去厩,一个拆了布包细细翻查。郗骊站在台阶上等着,看那小厮的手指在账簿间拨弄了一阵,忽然停住。
从布包底下一撮,拈出那半截爆竹。
"女公子,此物从何而来?"
郗骊笑了一声:"怕我炸了这府?你大可自己点了试试。"
"女公子知道属下的意思。家主有令,还望莫寻我等快活。"
"路上有人送的,年节讨个彩头。"她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小厮犹疑着看了一会儿,到底找不出毛病,将布包重新扎好递还。郗骊抬手去接,指端刚碰到布面,耳后忽然刮过一阵尖锐的风。
她没多想,脚下一旋,侧身往左避开。一支羽箭"笃"地钉在她脚前半寸的雪地上,箭尾兀自颤着。布包脱了手,摔在地上散开来,账簿落了一地。袖中那只拨浪鼓也跟着跌出去,磕在青石板上,鼓面裂了一道缝,胖娃娃从中断成两半。
郗骊垂眼看了看那裂开的鼓面,再抬起头时,眼底那点笑意已经散了。
门廊下走出一个人,黑骑服,长发束得高紧,手上还搭着一张弓。郗六郎迈着步子踩过雪地,靴底碾过那只破鼓,又碾了一下,碎木片"嘎"地响了一声。
她六哥。
郗骊看着远处侧门那边,几个亲兵牵着马正分队散出去。她心里算了一下人数,原先那点愠怒忽然退了大半,浮上来的是另一层东西——近乎怜悯的、冷透了的快意。
玄色多好。就是不知今夜能不能藏住他颈边那一道血。
她退后一步,微微颔首,告了个礼:"六哥这般早就上山?只带这点人,够使?"
郗六郎挥了挥手,身后小厮忙拔了箭,将布包和账簿一并呈到他手上。他翻了翻,又捡起那只破拨浪鼓,在指间转了一圈。
"阿父糊涂,竟想叫你跟我一同办事。"他把鼓面朝下掂了掂,"不过一贱货,正事当前,倒有闲心买这些。"
郗骊垂着眼:"六哥在,小妹心里安实。"
郗六郎哼了一声,静了一息,忽然将那只拨浪鼓伸到她面前。
"想要?"
郗骊抬手去接:"多谢——"
话没完,郗六郎一松手指。拨浪鼓"啪"地落回地上,另一面鼓壳也应声裂开。他抬脚踩上去,木头碎裂的声音又响了一声。
"八妹手慢了。"他收回脚,低头看着碎了一地的红漆木片,"莫怪阿父换我去接手煤山。你一介女流,办不成事也罢了。阿父信里写得清楚,下任族长,不日传我。到那时你若不听话,你那个痴傻阿弟,我杀了他剁碎了喂狗。"
郗骊看着他的靴尖碾过胖娃娃裂成两半的脸,脸上的神色没变。
"六哥教训得是。"她说。
郗六郎见她这副模样,懒怠再耗,挥手让亲兵牵马来,翻身上鞍,扬鞭便走,马蹄踏碎一路雪泥,拐过街角不见了。
郗骊立在门前,看着那些蹄印被新雪慢慢地盖上。
她弯下腰,把裂成两半的拨浪鼓捡起来,又将那半截爆竹从雪里拾出,一并收进布包。鼓面碎了,回头叫府里巧手的婢女修补一下,还能留个壳子,只是送不得启恙了。那只爆竹倒是还能用。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屑,转身跨进门槛。
夜还长。
等煤山那边传回消息,她正好去穆府赴宴。顺道把这半截爆竹点了,送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