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了山路,道道冰凌遍布,稍不留神便会失足打滑。
纵然沿途苍松覆雪的景致如谪仙笔下之山河卷,郗骊也并无兴致观赏。
郗骊攥紧肩上的包袱带子,脚下不停。这条路她来回走了十几趟,哪里的石块松动、哪段坡面覆冰最厚,闭着眼也清楚。自郗源允她每月出府两回,她便得了时机将暗线一道道铺出去。郗家子弟众多,哪一个手里没养着三五个专替自己打听消息的人?
她既养人,也养消息。
煤山上的每封密信、每笔账目,她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妥当。
她知道,郗源敢放她,自然也有法子捏住她。
郗启恙还在府里。
她阿弟七岁时,说话依然磕磕绊绊,字句要拆成几截才能拼完整。旁人在背后叫他痴儿,当面也少有客气的,一声“憨郎“喊得轻飘飘的,像在唤院子里养的猫狗。郗启恙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意味,别人叫他他也笑,笑得露出两排细白的牙。旁人就笑得更欢了。
郗骊不笑。
她记得清楚,郗启恙第一次开口说的两个字是“阿姊“。那时她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条布带子缠着,隔半天便要解下来重新涂一遍唾沫。伤口发痒发疼,她坐在门槛上解布带,启恙忽然凑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道口子。
热乎乎的一小片,像被什么东西小心地碰了一下。
“阿姊……疼,阿弟,难,受。“
郗骊愣了好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来,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她记得更清楚的是更早些年的事——朱氏打她的时候,专拣衣衫能遮住的地方。后背、腰侧、腿根,笤帚疙瘩砸下来又闷又重,她不敢出声,疼狠了才呜咽一下。朱氏边打边骂,骂她贱命,骂她丧门星,骂她本该死在胎里。那些话郗骊听了无数遍,听得久了便不那么疼了,像是耳朵起了茧子,替她挡掉了一半。
真正疼的一次,是朱氏一个瓷瓶砸过来。
她一闪,瓶身擦着额角飞过去,磕在墙上炸成几片碎瓷。一片飞溅起来划了道口子,血顺眉骨淌下来,她伸手去捂,满手都是红的。
朱氏站在原地喘气,胸口起伏了几息,忽然转身走了。
郗骊跪在地上,拿袖子擦血。血擦不净,越擦越花。屋外有几个仆婢探头来看,压着嗓子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她听到一句“贱命“,又听到一句“和她那傻阿弟一路货色“。
她没回头。
她把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衣摆里兜出去倒了。回屋的时候,启恙坐在床角等她。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来碰了碰她额上的布条。
那块布条是她撕了自己的袖口缠的,上面涂了唾沫——她见过郗源养的猞猁受伤后自己舔伤口,舔着舔着便结痂了。她照着学,也这样裹自己。
那晚郗骊抱着启恙躺下,听见他睡熟后细细的鼻息声,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能让启恙一辈子吃稀粥。
次日傍晚,她去朱氏房里拢火煮茶。郗源每月拨给朱氏的例钱早就被仆婢们偷卖得差不多了,柜子里只剩一罐粗茶,叶子碎得拿不成形。郗骊抓了一把丢进壶里,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
包里的药粉是前几日从郗源养兽的棚子里顺来的,专给那些猛兽昏睡用的。她往茶壶里倒了些,想了想,又倒了些。手抖得厉害,撒了不少在桌面上,她慌忙拿袖子抹了,又往壶里添了半瓢水,搅匀。
朱氏歪在榻上嗑瓜子,头也不抬:“水好了端来。“
郗骊“嗯“了一声。茶汤滚了几滚,她倒出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
朱氏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眉说淡。郗骊没吭声。朱氏又喝了几口,把碗搁在矮几上,继续嗑瓜子。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开始打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子一歪倒在榻上。
郗骊站在门口,看着朱氏的呼吸慢慢变浅、变慢。她走过去,伸手在朱氏鼻下探了探,热气很弱,弱得像一口气捻在指尖上,随时要断。
她把炭盆里的炭拨了拨,又加了几块新的。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合严了,掩上门出去。
走到廊下拐角处,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汗。
那晚她回屋抱着启恙,怎么也睡不着。启恙睡得很熟,手脚蜷在她怀里,暖烘烘的像只小兽。她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朱氏屋里的炭火,想着那些药粉够不够重,想着明早会不会有人推门进去。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启恙被她弄醒了,含含糊糊地喊了声“阿姊“,又拱了拱继续睡。
郗骊盯着帐顶的暗纹。她想起祠堂里那些牌位,朱氏一个侍妾,连上牌位的资格都没有。
那牌位和神像被高高供着,金粉贴了一层又一层,香火不断。可那些泥胎金身从不开口说话,也从没眷顾过她和她阿弟。
她又想起朱氏砸过来的那个瓷瓶。
她披衣起身,重新去了朱氏院里。
推门进去的时候,炭火气很重,闷得像一口捂着盖子的大锅。朱氏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郗骊伸手探了探鼻息——什么也没探到。
“阿母?“她轻声喊。
没应答。
她又晃了晃朱氏的肩膀。那只手臂软绵绵地垂下来,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钝响。
郗骊站在床前,低头看着那张脸。朱氏年轻时是舞姬,眉眼生得极好,此刻阖着眼,竟显出几分安宁来。郗骊看了一会儿,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吹亮了,将烛台推倒。
灯油泼在帐幔上,火苗“腾“地蹿起来。
郗骊退了两步,看火焰舔上锦被、床褥、朱氏的衣角。那张安静的脸很快被火舌卷住,扭曲了,焦黑了,面目全非。她胃里翻了一下,却压住了,甚至弯了弯嘴角。
她转身将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火势更猛。她又将那个装药粉的布包丢进火里,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做完这一切,她脱了鞋袜,光脚踩过积雪,一路跑回自己的屋前。脚底冻得发紫,却又抓了两把雪胡乱搓了一遍,搓到脚底脏污消失,才推门进去,钻进被子里抱住启恙。
启恙身上暖得像个小炉子。郗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
朱氏死了,仆婢们会被发卖,郗府里没人会怀疑一个十二的女童。她会被安排去别的院子借住,换个地方,换拨人,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但她手里会多一样东西。
她杀过人了。这是她在郗家活下去的第一张底牌。往后还有第二张、第三张,她会一步一步铺下去,铺到她和启恙再也不用喝稀粥的那天。
第二天果然如她所料。朱氏院中失火,尸身烧得辨不出面目。管家来瞧了一眼,捡了根枯枝拨了拨炭灰,说是风吹烛倒,烧了帐幔。郗源头也没抬,只吩咐换个院子安置那两个孩子。
四房王氏那里空着半座院,便把人送了过去。
王氏只得了岁官一个儿子,年纪比郗骊大两岁,排行第六,阖府上下都叫六郎。王氏娘家做布匹生意,手头宽绰,院里吃穿用度比别处好出几番。但她不待见郗骊姐弟,也不苛待他们,只拨了个老媪来看顾,说无事不必往东边来。
郗骊便带着启恙住在西厢。
她每日从王氏院墙西面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必是那堵雕花石墙。镂空的砖格将日光撕成碎片,铺在东厢房的地砖上,像洒了半扇碎银。
可她从来不愿往东面那扇门里多看一眼。
那里住着王氏,住着岁官,住着练武场和书房——一样样摆得端正,可岁官总是被王氏从练武场撵出来,撵回书房去。
他练剑的时候郗骊看过,那是一套郗家私军中的“青锋折柳”,半月光景过去,他出剑的落点还差着三分火候,手腕虚浮,脚步倒比剑招忙乱。
郗骊收回目光,低头叠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她没见过真正的剑,但见过真正的蠢货。
老媪不爱管她们姐弟,只依着王氏的吩咐洒扫浆洗。但管与不管之间,日子反倒清净了些——起码衣衫是干净的。
这一日日头将落,火黄的日光灌满石墙镂空,像浸了三分的陈年木漆。郗骊眯着眼望过去,忽而瞥见墙那头有人影晃动。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
石墙镂空处恰好框住一张脸——岁官不知何时站到了对面,正歪着头,拿一双困惑的眼往这边望。
郗骊心里一沉。
那双眼里既试探的意味,也像在看一只走错了院子、趴在食盆前不敢动的野猫。
她转身回屋,合上门扉,不再多看一眼。
“阿姐?”阿弟在床沿坐着,手里捏着一枚陶珠,抬头看她。
“明儿换个地方晒衣。”郗骊说。
她不知道岁官有没有追过来,也懒得琢磨。这院子里的每一双眼睛,她看惯了。只是从今日起,石墙那头的目光,再不会只是路过而已。
墙那边住着六郎岁官——岁岁安宁,正官通亨。而她叫骊,是畜生。
可她不在乎名字。
她只在乎每日端到启恙面前的饭碗里,有米有菜。至于旁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