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些事情,会在润物细无声中悄然改变,从此变得不知原貌何如,或是让人对以往感到疑虑。
穆岚也不知晓,从何时开始,整个郡国府在他眼中不再是只剩兵马与战报。习书的桌案上,会偶然多出几枝粉桃艳李。就连茶盏中,那吃剩的茶汤底,会遗留下庭院中新绽的芷兰。一月复一月,几轮冬春悄然过去。
蕊沁院里的狸奴养了数年,哪料得近日竟有了狸儿几只。下人入屋添炭续茶时,倒也向他说过几句。他兴致阑珊,嘴中随意应着,这事儿也算过去了。
上元日始终是个大节,尽管南林都与华照郡并力吞并汇英郡不过日余,也不妨碍这应九门洞开,龙升鱼跃的佳日应期而至。
穆钦荣尚在军中长处理后事。毕竟三郡之争各自谋划了许久,一时变为二足鼎立总该细分边界。因此郡中之事,也一并交于穆岚接手。
此刻的他,既要总察战后粮草、抚恤伤残,又要拨出几分心力来应对郡国府于明日的元宴。
若在平日,郡夫人自会帮衬些许。可自三郡之事一毕,事物巨细便应数换了穆岚掌握局面。而郡夫人则三五日动辄称病,告恙于床。
穆岚自是懂得这一用意。这郡国府,已到时候换人接替了。
或许下一场与汇英郡的交锋战,便将由他亲自临阵。
他不胜其烦地揉了揉眉心,手中账目也未曾放下。一旁的茶壶不觉间又见了底,他正欲唤仆入内,却听得廊下脚步传来。
那人身速极快,推门合门不过“吱呀”一声,穆岚案前便立着一个黑影。
“少郡公,煤山那边,郗骊还是将消息告诉了郗源。”
穆岚也毫不显讶异。郗家动手,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自乱阵脚罢了。你且盯住,莫要打草惊蛇。”
他摆了摆手,那人正欲退下,又自怀中捞出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儿。
“这在后院捡着,也不知怎么过来的。需还回蕊沁院吗?”
穆岚自是知晓缘由,但也未说清,只含笑着接过这狸儿。它浑身软骨似水,穆岚只能坐回桌旁,使其趴在膝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
“院墙边那一处洞口,也别堵着了。还有周遭的利草可清一清,免得伤了‘狸奴’”
那人告了诺,纵是万分不解,倒也知道,这狸儿算是留下了。至此他无甚可禀,于是又告了退。
狸儿被穆岗安置在榻旁。直至元宴到来,狸儿几乎未离穆岚几回。
元宴的翟衣繁重精细,一针一线极为贵重。服侍这么一件衣服,本就不甚容易。偏这狸儿不知轻重,虽其爪未利,但也钩坏了几根金线。
仆婢们吓得魂不附体,又不敢真拿狸儿如何。一个胆大的禀了穆岚,最终人无恙,狸儿也无恙。
元宴当晨,穆岚照旧穿了这身翟服。
早间落了雪,最初本是如珠如豆般缀于苍松绿叶之间,却不想晌午一过,便俄尔雪骤。
应宴的已来了些许,几方纳礼送福之后,一些寻了厢房自歇神去了,一些又趁着雪大,于廊下吃茶清谈。
离夜席时辰还尚早,但主厅依然只有穆岚与仆从照青候着。
他伸手试了试雪:“阿母今日不打算露面迎客了吗?”
照青挠了挠头,犹豫着:“方才遣了慈姑过来,说是夫人昨夜里受了凉,今晨头痛得厉害,便不过来了。”
这雪现下又大了许多,密密匝匝泼落下来,直让人看不真切,哪分将是人影还是帐慢。 穆岚蒙蒙白白间似看见一个身形,张口欲呼之际倏尔不确定,遂又问。
“女公子现在何处?”
“一早便没了影儿。许是趁今儿上街市赶闹去了,又或是………在马场?”
穆岚眉心微皱:“为何会在马场?”
照青两手一场,颇有不满:“阿郎这日子未免太无趣了些。上月郗家送来一匹马驹,女公子几乎日日都去照看。哪像阿郎你,日日闭门不出,大无少年郎模梓。”
穆岚斜瞥了照青一眼,后者立时打了个寒颤。围拢了披肩,偏嘴还不依不饶,嘟囔着:“错了也不让说……”
絮絮叨叨又是一阵,穆岚听得头晕脑胀。正要发话让照青退下,身后却传来一声叫唤。
“阿兄!”
声是自远处来的,踏雪声却渐渐由远及近。脚步紧快,犹如鼓声轰然,一阵阵震得穆岚,心口又痛又痒。
这场战持续了两月之久,他也便将自己关入衡月院两月的时间。除了每日的战夜与军书由照青送入,他几乎与外界先全隔绝。
府中上下他从未亲自露面,却如以往一般照料得完好。他照常波澜不惊地应对一应事物,有条不紊地谋篇布局,但却无法抑制自己心里的悸动。
那个仅是名字,便让他方寸大乱的人。
他不知晓自己的情愫对错与否,也不知晓如何割舍。
他不敢转身。
他害怕与之对视。
可他又无法欺瞒自己,在见到案桌上放着的三两梅枝时,心里早替其生出了花。
如同她的笑靥,将绽未绽,羞颜半开。
他凝立着。望着自己一呼一吸间吞吐出的热气凝成白雾,恍惚着。
一旁的照青早见着人了,只碍于主子未动,他也未敢旋身径自跑去迎接。他还当他想着军务出了神儿,便出声提醒。
“女公子回来了!阿郎听见了吗?”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更想见到她。可他不能。
穆岚只轻轻“嗯”了一声,下一晌,便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用力之猛,让他惊骇之余,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低头,望着那双白如珠玉的手,隔着大氅环住了他的腰。
“只听得柔婉明亮的声音,透过厚厚的衣裳间,自背后穿入耳朵。
“阿兄莫不是生怀柔的气了?以后怀柔去哪儿,绝不会把阿兄落下!”
又是一惯甜软的腔调,任何人听了都不忍责罚太甚,何况他并未恼怒。
婢女透花终于追了上来,收了伞,抖了抖伞顶的雪,穿廊而过。
“少郡公可得好好教教咱们女公子!已过了金钗之年,快要及笄的姑娘家,整日野得简直不像样!方才差点儿脱了狐裘,骑马漫山撒野去了!奴婢好歹给劝了回来!”
没等透花把话说完,照青上前推了她,接过伞来,又上下左右仔细她打落身上的雪, 便拉着她要走。
“你推我作何…我还没……”
“今日来了许多贵客,拿了不少珍奇玩意儿。你平日不是喜欢这些?现下正好同我一齐清点去!”
透花果然住了嘴,眼里放光的模样让穆岚点了头,允了他们离去。
望着一青一红两点袄影紧紧偎在一起,再次撑伞跑入雪幕中,他忽而觉得畅快些许。
如同自己不该有的情愫,片刻间也被白雪覆盖,无人知晓,他也不用为此费力掩饰。
可是,腰间被人环住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
“还不松手吗?”他试着让自己声音显得冷肃。
腰间骤然一轻。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清丽的面庞。不过穆岚比之身量高了许多,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甚至可以看见她发间夹带的草叶。
想是骑马玩闹时不慎沾上的,又忙于回府,才未注意到。
两人之间不过寸余,近得他能看见她被雪濡湿的眼睫,眉间初画的花钿,还有那粉腮似桃,红唇似樱。
他想起,在这两个月的光景中,她的长相与他心中的万千次描摹,不差分毫。
只是灵韵不及眼前,喜怒未胜如今。
他不自然地扭过头,不去看近在咫尺的盈盈否眸。
在她眼里,他分明又看见了自己心里的龌龊。
“阿兄当真生气了?”
怀柔自然不知他心中的万千曲折,只还当他是真的恼了她的擅自离府,于是又想故技重施,上前拉他的氅角。
“下回………哦不,下不为例!再也不会将阿兄一个人留下,来应对这等繁琐之事!”
她转向他,他毫无防备下,再次对上这张信誓旦旦的小脸。
眼前这双眸中,穆岚再怎么看,都只有坦然与清澈。
他一直都是她的阿兄。一直都是。即使两人并无血缘关系。
庸人自扰的自始至终唯他一人。
他一瞬自嘲地笑出声。
他惧怕心中滔天的情感将他吞噬,但到头来竟也恨她的半点不开窍。
“阿兄笑了!阿兄不气了?”
眼前人又眉眼弯弯笑开来,他却看得苦涩。
他气得从来不是她的擅离。但是何缘故,是他永不会说与她听的。
“嗯,不气了。”
这个秘密,让他一个人知道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