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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瓦冷霜华重

满庭朱雪

“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相搅相淘无歇日,会交山海一时平……”

黄铜镜,绿柳窗。雕花檀木榻,白瓶红粉桃,香丸炉中烧。妇人坐于榻沿,轻哼轻拍着小郎君。

春日晌午,实在困乏袭人。

房门被推开,窗外鸟雀扑棱棱地离枝飞走,搅醒还未熟睡的穆岚,他迟钝地扭过头,想要看清来人。混混沌沌中,只晓得阿娘倏而停了哼唱,回转过身,起离床榻。临了又折回,轻掖了被角。

见穆岚未睡,又轻声说: “岚儿睡着,阿娘片刻就回。”

说罢掀了帘子,绕出屏风。

他没了睡意,就此坐了起来,只静静听着。他听见“家主”二字,知道这是阿爷,只是二人谈话又轻又急,他听不确切。 后来听谁轻嘘一声,房门便被拉开又合上,二人出去说了。内里除去穆岚的呼吸声,便是再寻不到一丝旁的声响。

他心下不免急惶。

阿爷领军离郡已有三月,前线厮杀不断,几番传回的战报皆为粮草损耗。又加之兵马伤亡,攻城不下,他便再也不能安眠。

穆岚索性掀了被褥,翻身下榻,胡乱穿好鞋袜,披了外衫。由此也推了门,一路出了衡月院。 他不知该去何处找寻阿娘,此时仆婢们也多在后厨进膳,一时更是寻人不着。想着阿娘怕是已回了蕊沁院,于是脚下拐了弯,急慌慌跑去。

哪知这院里压根没人,倒是那只养惯了的胖狸奴听了声响,醒了瞌睡,咪呜叫着蹭穆岚的衣摆。

他蹲下去,摸着那身软毛,想着事情。

若是军中来了重事亟待处理,阿娘应是在前庭决断。 思及此,他忽而站起,顺手抱过狸奴,折头出了蕊沁院,快步走上去前庭的长廊。 可他堪堪转了角,还未及反应甚而多行几步,迎面便撞上了番娘。

番娘是阿娘的女婢,此时见了穆岚,好不讶异。

“郎君何以在此?不应在衡月院吗?”

穆岚略怔,不及回话,又听得她言。

“郎君还请正衣衫。眼下婢子领夫人的令,带您去前庭。”

他闻声又是一愣,随即将狸奴放于地上,抖了抖衣袖,捋正发丝。这狸奴倒还不肯离开,缀在他与番娘身后一同前往。

“阿娘没让姑姑您告诉我,何事需我前去吗?”

番娘没回头,细碎步伐迈得飞快。 “郎君到了,自见何故。

“那阿爷呢?可有他消息?他可安好?”

穆岚跟着番娘,这样快步的走,已是有了段距离。他不过七岁,现下气喘吁吁,却还是不忘问这一句。仿佛出口了,心里才算透朗,不再憋着,以至胡思乱想。

“郎君自且宽心,家主一切无恙。刚来了信,说是五日前已攻下汇英郡与罗平郡。眼下处理着后事,三日后即可归来。”

如此这样,那真是可喜。 浑似千钧重担自心头卸下,穆岚觉着一呼一吸间骤然顺畅。

回头望那狸奴缓慢晃悠着脚步,他索性跑回去一把捞住它,也不嫌累了,大步跨着向前走。 番娘也不制止,只是掩嘴一笑,复快了速度。一大一小在廊下穿行着,很快便到了前庭。

庭前立了几株紫薇,此时还不到季节,只茵茵郁郁的绿着,兀自发着翠叶,遮了半个前庭,穆岚恰恰望不着阿娘。

于是他撇下番娘,跑过去。

正欲开口叫唤,却瞧见阿娘怀里赫然抱着一个女娃。

这是谁!

他懵得彻底,猛然止步,手上俱是一松。那狸奴摔落在地,惊得一声叫出,躲去了树下。

“岚儿,过来看看她。” 穆夫人依然柔声细语,示意穆岚过去。

若换平日,他早已动了步子,可现下他却一动不动,仿若失了魂。 终归是番娘走过去,接了女娃,轻手轻脚抱到穆岚面前,弯了腰。

女娃半张小脸露了出来,长长的眼睫微颤,睡得很沉。

“郎君此后可是有妹妹了,怎么不敢看她一眼吗?”

妹妹?!

穆岚又是一惊,连连后退,频频望向穆夫人。 穆夫人浅笑无奈,摇了摇头。

“好了番娘,勿再寻岚儿玩笑。”

番娘听话撇了撇嘴,含笑退到一边。

“这女娃几日车马劳顿,如今睡得这般安稳,先带去我院中吧。”

番娘应了话,跨出前庭,很快便在长廊中隐去了身影。

可穆岚还是不知所措。

穆夫人摸了摸他的头,拉起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岚儿不喜这女娃?”

他点了点头,但随后停顿,又摇了摇头。

他听见轻不可闻的叹息,轻到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于是仰起头,望着阿娘。

阿娘看着庭中紫薇。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南林陈氏诛尽了泺平徐氏一族,唯剩得这女娃被族人护在正中。若不是阿爷制止,她此刻也该和其爷娘同处死人堆中。

双方早有积怨,这场仗无论赢者为谁,一方终要归于黄土。

女娃没死,已是得天眷顾,南林留情。

庭前日光正好,洒了金屑泼在各处。

“战争啊,难免多离散。彼时败者亡,下晌胜者或也为奴。”

穆岚看着摇曳的树枝,又不像只看着这处。

“岚儿啊………” 又是一声喟叹。

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再次往穆岚心口压下了一颗石子。不大,却是硌得他百般硬胀。

他忽而不愿再听下去。

他绕过了穆夫人,去了树下抓着狸奴。那狸奴不肯走,他却似赌气般横捞住它,抱着便往回走。

他恼些什么?可他就是恼了。

他踢着脚下的碎石,看着它们四处散开,心里也并不开心。

他想起去年林家二郎说要赠与他的鸟弓,白家那及冠不久的五郎曾和他一起编草蚱蜢,笑说日后再聚。

可是林家今年一月挨了兵灾,阖家丢了性命;白家五郎入了行伍,在与蛮人争夺西南边陲那场战中被俘虏了去,剜眼割舌挂在城墙上,与许多人一起。

穆岚想不明白。

但阿娘说不必明白。

这是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或早或晚,或轻或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