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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教眼底无离恨(二)

满庭朱雪

才上山半程,郗岁官就后悔了。

雪越下越大,比早晨那阵还猛,兜头盖脸地泼下来,前路一片模糊。他攥着图纸,指节冻得发僵,每走几步便得低头核一遍图上的标记,生怕一不留神岔进哪条死路——摔一跤倒还轻,滑下山崖才真要命。

早知如此,就该听阿娘的话,白日跟着郗骊那贱种一道进山。她惯走这些险路,让她打前阵探路,他只需在后头押着人手上去便好。

郗岁官在马上恨恨地吐了口气。

可他就是不愿。

头一回见郗骊,他便瞧不上她。那时阿娘母族尚在,郗府上下没人敢给他们母子脸色看。郗源那时也敬着阿娘几分,连带着他六郎在族中子弟里也排得上体面。别院的姨娘们争风吃醋吵嚷起来,他常爬了墙头去看热闹,看得多了便腻了——无非是扯头发抓脸,孩子们哭着拽阿娘的裙角,仆婢们有的劝架有的添火,闹成一锅烂粥。

他觉着那些孩子可怜。但也仅仅觉着可怜。他从没想过自己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郗骊不一样。

那年他七岁,追一只彩蝶追出了院墙。那蝶大得出奇,飞起来翅膀上两团蓝斑亮晶晶的,他想着捉回去送给阿娘,追着撵着跑了一路,终于一合掌将它扣住了。张开手一看,力用得猛了,翅膀碎成两片,粉末糊了他一掌。他正嫌恶地四处找水缸净手,忽然听见隔壁院里传出一阵碎瓷声,紧跟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尖利的骂声。

他爬上墙头,从杂木丛里探出半个脑袋。

院里的女人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姨娘都好看。但她骂人的样子不好看,面目扭曲,声音又尖又急,每骂一句便扬手往地上那个女娃身上招呼。女娃不躲也不哭,低着头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

郗岁官趴在墙头看了一会儿。女人骂够了走了,女娃站起来,弯下腰,拿袖口去擦地上的粥渍——原本大约是碗稀粥,泼了一地淡白色。她擦不干净,又换裙摆来擦,擦得衣裳上沾满米粒,脏兮兮地皱成一团。

郗岁官正嫌恶地皱眉,忽然看见她蹲下去,飞快地拢起地上的残粥,塞进了嘴里。

他胃里猛地一翻,手捂住了嘴,差点把早食全呕出来。

等他抬起头,女娃的视线穿过墙头草木,直直地盯住了他。

那眼神平静得叫他后背发凉——不像被人撞破什么难堪事的慌乱,反倒像在打量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寻常物什。

他吓得手一松,从墙头摔了下去,后背磕在土块上,疼得他喘不上气。他爬起来就跑,一路跑回自己房中,关上门喘了半晌才缓过来。

那时他便想,最好一辈子别同这样的人打照面。

可偏生那场大火把郗骊和她那个痴傻阿弟送到了他院里来。

十四岁那年,朱氏院中失火,烧得只剩几堵黑墙。郗源大手一挥,把两个没娘的孩子塞进了四房。郗岁官头一回在院里看见郗骊的时候,她正抱着阿弟坐在西厢门槛上,垂着眼不看他。可他看见她就想起七岁那年墙头的一幕——她蹲在地上往嘴里塞残粥的模样,糊了半脸,嘴边沾着米粒。

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画面。

他恨透了这股挥之不去的恶心。

后来阿娘娘家出了变故,家产被子侄分尽,偌大的家族一夜间散了。他和阿娘没了靠山,在府中的地位便一天不如一天。各房子弟从前看他是六郎,如今看他是"三房那个"。从前他不必争的东西,如今桩桩件件都得自己去抢。

郗岁官在马上攥紧了缰绳。

他想起今日出门前阿娘说的话——

"岁官,莫要小看了郗骊。她能替你阿父在外行这两年事,自然有她的本事…"

他不爱听这话。舞姬生的贱种,怎么能与他相提并论。阿娘出身正经人家,即便娘家散了,那骨血里的清贵也还在。郗骊算什么?算一颗石子——郗源说了,她是问路的石子。

石子嘛,用完了便踢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图纸,煤洞就在前头百步。他在心中将今夜的事又过了一遍:先派亲兵从左右两翼包抄上去,封住矿洞口,再入内清点账目和存煤。郗源要的是煤山这一支的实底,他只要把数核对清楚呈上去,族中便再没人能拿"年轻不经事"来压他。

至于以后——等他接了族长之位,四房五房的废物们,他一个个收拾。郗骊暂时留着,让她继续跑腿问路。至于她那痴傻阿弟,留着也好,是根绳子,拴住那贱种不敢乱动。

他收好图纸,夹紧马腹,驱马踏进雪幕深处。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看着矿洞的方向,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今夜过后,便不一样了。1

段评

这郗岁官也太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