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故事的起点,是你问我名字。”
真心话大冒险的转盘堪堪停在张桂源面前,这句话自他口中落下,像一场姗姗来迟、无处躲闪的审判。休息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持续低鸣的嗡响,他没有望向任何人,目光死死落在膝盖上话筒线压出的褶皱,语气平淡无味,仿佛只是诵读一页反复翻看、早已烂熟于心的旧日记。
坐在休息室对角线远端的张函瑞,闻声缓缓抬眼。这个答案太过出人意料,意外到连他自己都怔忡片刻。红衣、练舞、朝夕相伴的练习室,随便哪一段过往,都远比“名字”二字更适合当作故事开篇,可张桂源偏偏挑选了最轻、最细碎的那一件。
轻到只够承载转瞬即逝的一次对视。
“后来,你告诉我,你叫张桂源。”
张函瑞轻声接话,语调淡漠,好似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旁人旧事。周遭队友瞬间炸开哄闹,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层层叠叠涌来,彻底遮蔽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纤细的牵绊。他淡淡扯出一抹浅笑,抬手转动转盘,顺势掩去心底翻涌的波澜。
无人察觉,听见这句回应的张桂源,指尖攥紧话筒,指节不自觉绷得泛白。
舞台录制结束,张桂源独自快步走向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哗哗水流狠狠撞在瓷砖池壁,碎成一片嘈杂水声。掬起一捧凉水悬在面前,他迟疑半晌,终究没有泼向脸颊,只静静看着掌心清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如同抓不住的流逝时光,一滴滴砸在池底,发出细碎闷响。胸腔里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像挣脱束缚的氢气球,早已脱离他的掌控,此刻后知后觉地在心底膨胀,化作铺天盖地的慌乱。
“为什么要那样说?”
一道清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音量不高,却精准穿透嘈杂水声,沉甸甸钉在他的背脊上。
张桂源没有回头,他清楚来人是谁,也早预料到这场迟来的质问。
“只是被问到,如实回答而已。”
“你明明清楚,节目组是故意拿我们两人制造热度炒作——”
“正因如此,我才要说真话。”
张桂源猛地关上水龙头,转身时力道过猛,袖口狠狠蹭过洗手台,浸湿大片布料。话音落下,他才惊觉自己声调陡然拔高,像被戳中软肋、慌乱炸毛的少年,随即颓然垂下肩膀,无措地抬手,在湿哒哒的校服上反复擦拭掌心水渍。
他抬脚想要离开,半步刚迈出去,张函瑞的声音再度追上他,平缓从容,似是在求证心底埋藏许久的答案:“那你口中初见时的红衣,是真心,还是配合炒作的说辞?”
张桂源脚步骤然顿住。
张函瑞缓步上前,停在他斜侧后方,嗓音轻得近乎一声悠长叹息,又像是平铺直叙的心底独白:“其实最初,我也仅仅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罢了。”
水珠依旧悬在张桂源指尖,摇摇欲坠。这句话像一颗逆向坠落的雨珠,自地面腾空而起,逆着漫长岁月,直直落回两人初次相逢的那日。当年张函瑞轻声询问他的姓名,他坦然作答,两人的故事便自此开篇。原来一段感情的起点,竟渺小到只是一个名字,却在往后无数朝夕里,被反复摩挲,刻入骨血。
此刻换张桂源僵在原地,滴水的手垂在身侧,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啪嗒、啪嗒,声声分明,像极了从前张函瑞落在他肩头的那一滴眼泪。
他与张函瑞最初,不过是普通朋友。
再俗套不过的开场。性格开朗热忱的张函瑞主动走到他身边,笑着牵起他的手,温声说:“你不用刻意改变自己,我会一直和你做朋友。”彼时的张桂源尚且不习惯旁人主动示好,局促地立在原地,如同被骤然启动开关的木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放四肢。
可张函瑞总能轻易化解他所有窘迫。拉着他去食堂抢占靠窗的座位,练习室里把仅剩的软垫让给他,深夜排练结束后递上半瓶微凉的矿泉水。很多时候张桂源会暗自揣测,这般温柔体贴,他对左奇函、王橹杰、陈浚铭皆是如此。可他又忍不住私心作祟,从这份均等的善意里,私自抠出独属于自己的一份温柔,如同偷偷从公共糖罐里藏起一颗最甜的糖。
他说不清心动究竟萌发于何时。
或许是人群之中,目光总会下意识搜寻那道熟悉身影;或许是同床休息的深夜,心底悸动让他不敢随意翻身;或许是看见张函瑞展露笑颜时,喉头骤然发紧、呼吸滞涩;又或许是对方疲惫倚靠墙角时,自己心口泛起的酸楚,远超自身受伤的疼痛。甚至更早,早到那时的他,尚且分不清这份汹涌情绪,该冠以“喜欢”之名。
有一年生日,他闭眼许愿,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心愿,竟是希望往后张函瑞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只为欢喜而落。那一刻他便清楚,自己早已彻底沦陷。
十七八岁的年纪,尚且稚嫩,根本承载不住这般汹涌滚烫的爱意。情愫如同潮水席卷而来,淹没所有理智,他只能伸出手,卑微期盼眼前人愿意向自己靠近。
而张函瑞转过身,向他伸出手,将他拉进自己的世界。
两人就这样,悄悄走到了一起。
练习生的身份注定这份爱恋只能藏匿于阴影之下,如同深埋花盆底部的根系,拼命向彼此生长,却永远不能暴露在阳光底下。队友无心的起哄、公司隐晦的试探、张函瑞偶尔躲在练习室角落泛红的眼眶,每一件事都压在他心头,他只能佯装无事,轻轻一笔带过。
他们的第一次亲吻,发生在深夜空无一人的练习室。
那天张函瑞训练至体力透支,仰面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剧烈,如同退潮后搁浅岸边的鱼。张桂源撑着地面坐在他身侧,全程沉默不语。窗外霓虹斜斜切割开室内光影,恰好落在张函瑞柔软的唇角,像一枚发光的标点,替他道出藏了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俯身靠近的瞬间,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抓住他,再也不要放开。
“张函瑞,我想亲你。”
“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然双手捧住少年的脸颊,在柔软唇角印下一记极轻的吻,浅尝辄止,试探着确认对方的心意。
“我想亲你。”
张函瑞的耳尖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偏过头,指尖抵在他胸口轻轻推开:“都亲完了才说……”
张桂源这才恍然反应过来,这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吻。他躺回冰凉地板,侧头静静望着身侧的人,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到发疼。
“你会不会讨厌我?”
张函瑞默默向他挪近几分,肩膀紧紧相贴,纤细手指一点点勾住他的掌心。“不会,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他抬眼望来,眼底还氤氲着训练过后未散的水汽,轻声询问,“要再来一次吗?”
往后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张桂源都记忆犹新。他用力攥紧张函瑞的手,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双唇紧紧相贴,如同两块寻觅许久、终于契合的拼图。那个吻青涩又绵长,两人全无经验,却谁都不愿率先松开彼此。
走出练习室时,张函瑞脸颊依旧泛着热红。张桂源心底的羞怯早已被戏谑取代,歪头笑着调侃:“以后不用打腮红了,跟我亲一下就足够好看。”
张函瑞又气又羞,起身追着他跑遍半层练习楼。
那段时光太过美好,美好到时隔许久再回忆,都像隔着一层朦胧水汽,旁观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温柔梦境。
……
“张桂源!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左奇函的喊声猛地将他拉出绵长回忆。他伫立洗手间门口,双手尚且潮湿,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他重新拧开水龙头,掬冷水泼在脸上,妄图冲刷掉心底翻涌的酸涩。他与张函瑞过往的甜蜜太过盛大,像一块裹满糖霜的玻璃,含在舌尖甜得发涩,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舍不得放下。
回到休息室,队友们正热热闹闹商议晚餐去处。陈浚铭眼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张桂源,晚上跟我们一块儿去吃火锅吗?”
“不了,我回宿舍休息。”张桂源随手抽走桌上几张卸妆湿巾,草草擦拭脸上妆造,只想尽快逃离这间气氛压抑的屋子。
他走得匆忙,陈浚铭后半句“早点走,不然赶不上和张函瑞、左奇函一起回宿舍”,被重重关上的门板隔断,没能传入他耳中。
可刚拉开车门,他便看见后座的张函瑞。
对方端正戴着遮光眼罩,脑袋微微偏向车窗,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司机错把他当成左奇函,没有多问,直接发动车辆。车厢内光线昏暗,沿途路灯光影断断续续掠过车身,在张函瑞身上来回流淌,如同无声翻涌的潮汐。
张函瑞轻轻动了动,含糊呢喃:“左奇函,我想喝水。”
张桂源浑身骤然僵住。
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打破此刻偷来的片刻安宁。轻手轻脚拿起脚边的水杯,拧开瓶盖,将吸管小心翼翼递到少年唇边。张函瑞无意识含住吸管,小口饮下两口,唇瓣轻贴吸管的模样柔软温顺,仿佛沉睡之中,依旧能分辨出他的气息。
喝完水,他再度陷入熟睡。
张桂源维持着举水杯的姿势,久久没有放下。心底生出一个荒唐念头,倘若这辆车永远没有终点该有多好,他便能这样静静望着张函瑞,不必直面明日的喧嚣,不必面对两人之间无数破碎、没能说清的隔阂。
分开之后,他几乎没有机会这样毫无顾忌地凝望张函瑞。对方对他人的视线格外敏感,每一次对视,张函瑞眼底都只剩对待普通同事的平淡疏离。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反复剐蹭心口,不见鲜血,却绵长刺痛。
他多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此刻。
可车子终究抵达宿舍楼下。
张桂源率先推门下车,压低帽檐,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大楼。司机轻声唤醒后座熟睡的少年,张函瑞迷迷糊糊坐起身,茫然询问左奇函为何没有叫醒自己。
回到宿舍,张桂源独自躲进房间,直至夜深才走出厨房煮面。冰箱里食材寥寥无几,他简单煮了一碗清汤挂面,煎了一枚恰到好处、没有煎糊的鸡蛋。寡淡清亮的汤底漂浮零星葱花,像极了两人分开后,那段索然无味的日子。
从前张函瑞格外爱吃他煮的面。训练结束太晚,外卖受限,他便用宿舍小小的电磁炉烧水煮面,有时连鸡蛋都稀缺。张函瑞捧着温热的瓷碗坐在他身侧,热气熏红脸颊,总认真夸赞,说这碗清汤面,胜过外头所有火锅珍馐。
那时的张桂源总笑着打趣他容易满足。
而今深夜,只剩他独自一人,对着升腾的白雾静静发呆。
吃完面,他回到房间点开左奇函发来的语音。少年说一行人吃完火锅,今晚在外留宿,不会回宿舍。张桂源听完,默然锁屏。这意味着,直至明日下午,整间宿舍,只有他与张函瑞两个人。
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独处时光,像一场残忍又温柔的考验。
躺下没多久,隔壁房间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咚。
张桂源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身,快步推开隔壁房门。只见张函瑞立在桌边,水杯摔落在地,清水漫开,在地板晕开不规则水渍。少年手背泛着刺眼的通红,是滚烫开水烫伤的痕迹。
来不及思索,他快步上前攥住张函瑞烫伤的手,径直拉到水龙头下,冷水倾泻而下,冰凉触感让两人同时轻颤。
“你放开我……”
“别乱动。”
冷水哗哗冲刷泛红的手背,张桂源垂着头,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他牢牢握住那只发烫的手,仿佛攥住一份迟到多年的答案,生怕稍有松懈,便会彻底失去。
稍后他翻出药箱,取烫伤膏轻柔涂抹。药膏触碰到伤口时,张函瑞下意识轻轻抽气,张桂源的指尖也跟着微微颤抖。他始终没有抬眼,低声道:“疼就和我说。”
张函瑞沉默不语。
月光透过窗户缝隙淌入,窄窄一道银辉横亘在两人之间。药膏涂抹完毕,张桂源依旧没有松开那只手,目光落在手背上泛红的烫伤痕迹,如同望着两人之间所有无法愈合的裂痕。
“张函瑞,我从前以为,一味妥协,就能留住幸福。”
张函瑞抬眼,静静凝视他许久,而后反手,稳稳握住张桂源的手掌。
“张桂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的声音沉稳平静,仿佛在心底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又像是沉淀数年的心绪终于得以倾诉。
“白纸黑字的承诺尚且可以轻易撕碎,更何况我们当年随口许下的约定。这几年我们缘分浅薄,当年没能说出口的心里话,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那段过往,也无法更改。”
张桂源想要抽回手,张函源却攥得愈发紧实。
“刚分开的那段日子,我拼命把你设想成薄情寡义的人。唯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怨恨你。你当初抽身离开太过干脆,干脆得好像我们从未相识相伴。我那时候真的恨你,明明是你先主动靠近,最后独自承受伤痛的人,却是我。”
张桂源喉结重重滚动,如同咽下滚烫砂砾,酸涩堵满胸腔。
“可你实在太过笨拙。我翻遍所有回忆,找不到一丝一毫你不爱我的证据。我曾打电话问过你妈妈,她什么都没有透露,可我心里早有答案。你怎么会傻到独自扛下所有委屈。”张函瑞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蓄满水汽,“好在你比我更决绝,不然我们或许真的会彻底走散。”
他从口袋取出一只小巧木盒,轻轻打开,内里静静躺着一串十八籽手串,木珠温润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许久。
“我去灵隐寺,特意为你求的。”
张函瑞抬手,缓慢将手串套在张桂源的手腕,动作轻柔郑重,像完成一场迟到数年的仪式。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张桂源垂眸望着腕间木珠,温润木纹贴着腕骨,还残留着张函瑞掌心的温度。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歉意、解释、想要弥补错过岁月的心意,尽数无从出口。
最终他只是反手,将张函瑞的手完整包裹在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松开了。”
张函瑞终于扬起熟悉的、温柔的笑意,眼眶弯成张桂源刻在心底的模样。滚烫泪珠率先坠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二人同时一颤。
“张桂源。”
“我在。”
“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
“你说喜欢我,也是配合炒作的谎言吗?”
张桂源抬眼深深凝望他,窗外夜色浓稠漆黑,像无数个两人相伴度过的重庆夜晚。记忆翻涌——天台的晚风、练习室青涩的初吻、深夜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还有初见那日,少年轻声询问他姓名的瞬间。
“不是。”
他一字一顿,清晰笃定。
“从来都不是。”
张函瑞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闷闷的嗓音隔着布料传来,仿佛跨越数年光阴,终于抵达归处。
“那我也告诉你。”
“张桂源,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讨厌你。”
夜色铺满窗台,如同温柔潮水,填平两人之间横亘多年的沟壑。张桂源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拥入怀中,下巴轻抵柔软发顶,嗓音轻得快要融进月色。
“张函瑞。”
“嗯?”
“你的名字,我会记一辈子。”
怀中的人轻轻发笑,肩膀微微颤动,眼泪却依旧不停滑落。
“废话。”
少年埋在他怀里,轻声嘟囔。
“当年,是我先开口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