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第一天到公司报到的时候,前台让他填入职表,他捏着笔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填了妈妈的名字。填完抬头,正对上一双从电梯口扫过来的眼睛,冷得像从冰柜里取出来的,他手一抖,在表格末尾划出一道墨痕。
那人很快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进了专用电梯。
“那是张总,张桂源。”前台姐姐压低声音,像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帅吧?但你别盯着看,他脾气不太好。”
张函瑞“哦”了一声,把表格递过去。心跳快了半拍,他归咎于刚刚被吓了一跳,和那人的脸没什么关系。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张函瑞的工位在十七楼的市场部,中间隔了十几个楼层和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他以为他和张桂源的唯一交集,会停留在入职那天电梯口那零点几秒的对视,然后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事实证明他错得离谱。
入职第二周,市场部接到通知,总裁要来旁听下周的策划会。部门群炸了锅,老员工连夜改PPT,新员工负责端茶倒水。张函瑞被安排到会议室角落,手里握着一沓资料,坐得笔直,像只误入职场丛林的小动物。
张桂源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自动静音。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停在角落。张函瑞感觉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秒,像冰水从后颈灌进去,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开始吧。”
低沉的声音落下来,像石头砸在湖面上。
整场会议张函瑞都低着头,不敢乱看。但他能感觉到,张桂源的目光会时不时地扫过来,像一道若有似无的探照灯,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又一遍。散会时他抱着资料往外走,经过张桂源身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雪松味,冷冽里掺着一点暖。
“等等。”
张函瑞脚步一顿,回头。
张桂源正靠着会议桌,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指了指他怀里最上面那份文件:“那份策划案,你做的?”
张函瑞点头,又摇头:“是小组一起做的,我负责数据部分。”
“数据错了三个。”
张函瑞的脸腾地烧起来。他昨晚核对到凌晨三点,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被一眼看穿。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张桂源却已经转身走了。
“下班前改好,送到我办公室。”
张函瑞对着他的背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声音发紧:“好的,张总。”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实习生,去总裁办公室送文件?他问了一圈同事,大家都露出同情的表情,说这是张总的老习惯了,谁出错谁去送,等着挨训吧。
张函瑞抱着改好的文件,站在顶层走廊里,心脏跳得像要把胸腔撞穿。他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进。”
他推门进去。总裁办公室比他想象中简洁,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黄昏,橘红色的光铺在办公桌上。张桂源正低头看文件,头也不抬地说:“放桌上。”
张函瑞轻手轻脚把文件放下,转身想走。
“让你走了?”
他僵住,又转回来,垂着眼睛看自己的鞋尖。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张函瑞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离办公桌还有一步的地方停下。张桂源终于抬起头,放下笔,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怕我?”
“没有……”
“那站那么远。”
张函瑞又挪了半步,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张桂源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声,带着点说不清的玩味。
“你叫张函瑞?”
“是。”
“数据还错吗?”
“改好了……张总。”
“嗯。明天有个客户会,你跟我去,负责记录。”
张函瑞猛地抬头,对上张桂源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冷,此刻映着窗外的晚霞,像盛了一杯温热的茶。
“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张函瑞吗?”
张函瑞从顶层出来的时候,脚还是软的。他靠在电梯墙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乱成一锅浆糊。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盯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函瑞往顶层跑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送文件,有时候是改数据,有时候甚至只是去给张桂源送一杯咖啡。办公室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茶水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来,又在他走近时哗然退去。
“你和张总……什么关系啊?”同组的实习生忍不住问他。
“没关系。”张函瑞说得很急,像在撇清什么,“就是……正常工作往来。”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张桂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那种目光带着温度,像隔着雾的灯火,让张函瑞觉得烫。更别提那些有意无意的小动作——递文件时擦过他指尖的温热手指,指出问题时会突然压低的声音,还有一次,张函瑞蹲在地上捡掉落的资料,张桂源从身后俯下来帮他,呼吸几乎贴着他后颈扫过去。
张函瑞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一边告诉自己别多想,一边又忍不住在每个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张桂源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连数据都能弄错的实习生有想法。他掐自己大腿,命令自己清醒一点。
可喜欢这种事,哪是掐一下就能掐灭的。
张函瑞发现自己心动的瞬间,是在一个加班到很晚的雨夜。
那天下班时突然下暴雨,张函瑞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对着雨帘发愁。张桂源从电梯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撑开,朝他偏了偏。
“走吧。”
“我……我去坐地铁。”
“地铁站也淋得到。”
张函瑞愣愣地看着他。张桂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前一步,把伞罩在他头顶。
“走不走?”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在暴雨里慢慢走着。伞面不宽,张桂源把大半都倾在张函瑞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洇湿一片。张函瑞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味,被雨水泡得柔软起来,他心跳快得像要飞出去。
“张总,你的肩膀……”
“别说话。”
张函瑞乖乖闭嘴。两个人在雨里走了十分钟,到地铁站时张函瑞才发现,张桂源的大半边身体都湿透了。
“你把伞拿回去。”张桂源把伞递给他。
“那你怎么办?”
“我回公司,有车。”
张函瑞接过伞,金属柄上还残留着张桂源掌心的温度。他攥着那把伞,看张桂源转身走进雨里,背影高大而沉静,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他忽然就明白了。
心跳快得像要下雨。那种感觉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把小火,慢慢烧着,不烫,但一直暖。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张桂源。
送文件推到同事手上,开会坐到最远的位置,连下班都掐着点走,生怕在电梯里碰到。他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写在脸上,被张桂源看穿,然后连实习期都过不了。
可张桂源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张函瑞。”
某天下班后,张函瑞正收拾包准备跑,一转身就撞进一堵温热的胸膛。他退后半步,抬头,张桂源站在他工位旁,脸色比平时更沉。
“跟我去个地方。”
“张总,我……”
“这是工作。”
张函瑞只能跟上。
张桂源开车带他去了一家做市调的公司,说是要谈下半年的品牌合作。张函瑞坐在副驾,抓着安全带,大气都不敢出。车厢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像打雷。
“你在躲我。”
张函瑞僵住,下意识说:“没有。”
张桂源没说话,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他。车内灯光很暗,张函瑞的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照得一明一灭。
“张函瑞,你每次撒谎,耳朵都会红。”
张函瑞慌慌张张去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烫得吓人。他咬着嘴唇,简直想跳车。
“我……”
“不用解释。”张桂源收回目光,声线平得像在说天气,“等你想说实话了,再来找我。”
那之后,张桂源没有再单独找过他。工作群里的通知照常发,张函瑞还是能在例会上看见他,只是那双眼睛不再往他身上多停一秒。张函瑞却觉得更难受了,像被人从暖和的被子里扯出来,扔进了雪地里。
他这才知道,被张桂源无视,比被张桂源盯着还要让他喘不过气。
实习期快结束的时候,部门聚餐。张函瑞被灌了几杯酒,脑袋晕乎乎的,借口去洗手间想透口气。他绕到餐厅后门的走廊,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起来,地上凉。”
张函瑞抬头,张桂源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张总……”
“这次不躲了?”
张函瑞摇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委屈,像积了一个夏天的雨终于落下来。
“对不起……”
张桂源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他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张函瑞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哭什么。”
“我、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张函瑞说出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把一颗心掏出来摊在掌心,随时可能被风吹散。他不敢看张桂源的眼睛,只能盯着对方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声音抖得不像话,“我知道不该这样……我、我明天就交辞职……”
“张函瑞。”
张桂源打断他,食指和拇指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我说过,等你想说实话了再来找我。”
张函瑞懵了,泪还挂在睫毛上,像碎掉的水晶。
“现在你说了。”
张桂源的拇指抚过他的下颌,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所以,我不用再等了。”
张函瑞瞪大眼睛。张桂源笑了一下,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有酒的味道,也有雨夜的潮湿,像把之前那些日子错过的、忍耐的、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全都揉碎在唇齿之间。张函瑞被亲得喘不上气,手无措地抓住张桂源的西装前襟,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张、张总……”
“叫名字。”
“张……桂源。”
张桂源又笑了,鼻尖碰了碰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再叫一次。”
“张桂源……”
“嗯,我在。”
张函瑞实习期结束的那天,接到了正式录用的通知。他把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旁边同事凑过来问:“转正了?那得请客啊!”
张函瑞点头说好,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张桂源发来的消息。
“下班后来我办公室。”
张函瑞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飞快地回了个“好”,然后做贼似的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七点,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映着一城灯火。张函瑞推门进去,张桂源正站在窗前,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朝他勾了勾手。
张函瑞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张桂源一把拉进怀里。他撞进那片雪松味里,整个人都软下来。
“转正了?”
“嗯。”
“以后不用叫张总了。”
“那叫什么?”
张桂源低头,嘴唇蹭过他的耳廓,吐息滚烫。
“叫男朋友。”
张函瑞的脸轰地烧起来,他把脸埋进张桂源胸口,声音闷闷的:“在公司还是叫张总嘛……”
张桂源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他头顶,笑得胸腔都在震。
“行,在公司叫张总,在家叫老公。”
“张桂源!”
“叫得这么好听,再叫一声。”
“你、你……”
张函瑞羞得去捂他的嘴,却被张桂源捉住手腕,反手扣在玻璃窗上。玻璃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张桂源的吻紧跟着落下来,又深又重。
“张函瑞。”
“嗯……”
“谢谢你当时没躲掉。”
张函瑞睁开眼睛,在满城灯火里看着张桂源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红透了的脸,和一份沉甸甸的、不再需要躲藏的爱。
“我以后也不躲了。”
他踮起脚,回吻过去。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个温柔的、不会再被错过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