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丁程鑫做了一件入行六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拨通了导师沈教授的私人号码。沈教授是他的授业恩师,现任记忆筑造师协会伦理委员会首席顾问,也是国内为数不多深耕“记忆协同效应”的资深专家。电话响到第五声才被接通,听筒那边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程鑫?这个时间打来,是出什么状况了?”
丁程鑫反锁办公室房门,背靠门板站定,用最简练的语言叙述整件事:匿名委托人、以半生寿命作为报酬、记忆宫殿里浮现的种种线索,还有那处和他本人高度吻合的背影细节。他没有提起乐谱上的字迹,也没有说起那颗痣,只说明存在可疑的自我关联性。
电话那头静默了整整十秒。
“你核查过自己的记忆档案吗?”沈教授的语调沉了下来。
“查过,全部空白。我的个人记忆在六年前入行当日做过初始封存,之后没有任何调取或是修改的日志。”
“理论上,筑造师不可以篡改自身记忆,这是底层职业屏障。”沈教授缓缓说道,“但倘若……你是被旁人从外部改动过呢?”
丁程鑫握着手机的指节绷得发白。
“你心里有怀疑对象吗?”
“没有,这正是麻烦之处。”丁程鑫说道,“我完全没有被修改记忆的相关印象。我的过往如同完整的拼图,没有缺口,没有断裂。可那些记忆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我的身体会本能产生应激反应。”
沈教授长长叹了一口气。“程鑫,你还记得筑造师守则第十五条下方的备注吗?”
丁程鑫闭上双眼。他当然记得,那行红字印刷的文字,所有版本的守则上都一模一样。
“以寿命为标的的交易,禁止筑造师与委托人之间存在任何形式超越职业关系的情感羁绊。违者介入无效,后果自负。”
“……记得。”
“那你清楚这条备注设立的缘由吗?”
丁程鑫没有应声。
“倘若筑造师与委托人的意识深度纠缠,在进入记忆宫殿之前本就存有情感联结,过往相识的痕迹便会在潜意识里产生共振,让筑造师丧失客观判断。”沈教授的声音放得很轻,“情况严重时,筑造师会被裹挟进委托人的记忆,分不清哪些属于别人,哪些属于自己。我见过这样的案例,程鑫。那个人在诊疗椅上醒来,还以为自己在和二十年前的旧人对话,最后永远困在了旁人的记忆之中。”
丁程鑫喉结微微滚动。
“告诉我,”沈教授问道,“你还能够保持客观吗?”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右手食指依旧隐隐作痛。痛感很淡,就像旧日的伤口早已愈合,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提醒旧伤的存在。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寂许久。“那就中止委托。如果你无法确定自己和委托人不存在情感羁绊,按照守则,你拥有单方面终止交易的权利。把全部资料移交过来,我安排其他人接手。”
“不行。”
脱口而出的拒绝比丁程鑫预想的要快。两个字在密闭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裹挟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执拗。
“为什么不行?”
丁程鑫深吸一口气。“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我欠他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