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一点,丁程鑫独自待在办公室。
他没有开启顶灯,只亮着一盏老式绿色台灯,光晕笼罩桌面,将散落的文件投出深浅交错的阴影。桌上摊放着三样东西:马嘉祺的诊断报告复印件、钢琴录音的波形分析图,还有他手写的勘察记录。
他在“琴房”那一行文字下方,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随即他打开个人数据库,调取六年来入行的全部委托档案,输入关键词检索。“丁”,没有检索到任何匹配记录。
可他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并非玄学,是筑造师长年浸润在他人潜意识里练就的本能反应——倘若一个人的记忆宫殿某处呈现出异常的平滑,多半代表这个节点曾经被人为处理过。琴房的画面太过规整,雨声、光线、色彩、气味,所有细节完美得如同精心搭建的展台。
真正的创伤记忆从不会是这般模样。它会布满裂隙,会出现突兀的跳帧,感官体验处处充满断裂。
马嘉祺的记忆宫殿,外表光洁如镜,镜面之下,却早已裂痕密布。
丁程鑫将录音波形图翻至第三页,光标拖到乐曲中断的位置。波形在此处骤然陡降,仿佛有一段音符被硬生生掐断。他动用音频分析软件拆解这个节点的频谱,在主旋律之下,捕捉到一行被压至极低音量的副旋律。
那组副旋律仅有七个音符,简约又微弱,好似藏在主旋律缝隙里,一句无法宣之于口的心里话。
他鬼使神差地截取这段副旋律,转换成MIDI格式,在键盘上弹奏出来。
七个音符传入耳中的刹那,他的右手食指莫名传来一阵抽痛,仿佛有细针狠狠扎进指尖。
丁程鑫猛地收回手。他久久凝视自己的食指,指腹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红点,可那阵尖锐的痛感真实得令他头皮发麻。
桌面的手机骤然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丁老师,明日基准测试的仪器已经校准完毕。另外补充马先生的资料,他三年前从C市音乐学院退学,退学原因标注为‘个人健康问题’。附注是当时辅导员留下的文字。”
丁程鑫点开附注截图。字迹潦草歪斜,像是匆忙写下。
“该生入学成绩优异,大二下学期开始频繁请假。据室友反映,他常常凌晨独自待在琴房,有时彻夜不归。期末考核缺考。递交退学申请的当天,他的琴房门从内部反锁,长达四个小时。”
丁程鑫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办公室归于沉寂,只剩老旧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他闭上双眼,琴房的画面再度浮现在脑海。两个少年并肩坐在钢琴前,年少的马嘉祺侧过头望向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眼尾弯成月牙,眼底盛着光亮。
那抹光亮,太像告别之前,不顾一切的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