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廊下霜月

后半夜风雨停歇。

浓黑的夜幕被撕开一道缝隙，一轮清冷的月亮挣脱乌云，高高悬在宅院上空。雨水洗过的庭院，到处湿漉漉的，石板地面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月色碎光。

从书房出来之后，两人各自回房。

张真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整夜睡得极浅。和宋亚轩达成的约定反复盘旋在脑海，他不知道自己做出的让步，究竟是对是错。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索性再也睡不着，索性披了一件薄外套，独自走出卧室。

整座老宅还沉浸在睡梦之中，佣人尚未全部起身。长长的回廊安安静静，只有廊下悬挂的灯笼燃了一夜，火光微弱。

张真源顺着回廊缓步往前走，走到庭院边的游廊。凭栏而立，望向雨后的院落。满地被暴雨打落的梧桐枯叶，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混着草木的清寒气息。

月色还未完全褪去，淡淡的霜色铺洒整片院落。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张真源心口微微一动，不用回头，也猜到来人是谁。

整个大宅，会在凌晨这个时分出来走动的，只有宋亚轩。

少年一身黑色家居长袍，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额前，褪去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的倦意。他同样一夜未眠。

宋亚轩走到距离张真源几步远的栏杆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遵守昨夜书房达成的约定，保留着安全的距离。

“这么早。”宋亚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张真源目光落在庭院积水的地面，没有转头看他，“雨停了。”

“嗯，停了。”宋亚轩抬眼望向天边那轮残月，“昨夜的事，你不必一直压在心上。我说过，不会逼你。”

张真源指尖攥紧栏杆冰凉的木扶手，轻声开口：“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从不轻易许诺。”宋亚轩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月光落在张真源的眉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柔和得像一碰就会碎掉的月光。

宋亚轩心底的欲望又悄悄翻涌，被他强行按压下去。

“下周老爷子会从疗养院回老宅小住几日。”宋亚轩转换话题，说起现实家事，“到时候，我们要演好该有的样子。”2

听见老爷子要回来，张真源神色微微一变。

真正名义上的丈夫要归来。哪怕老爷子年事已高身体孱弱，可只要他回到这座宅子，张真源就必须完完全全扮演好宋太太的角色。恪守本分，举止端庄，维持这场婚姻虚假圆满的表象。

一想到要朝夕面对老爷子，张真源心底漫上来一层压抑。

“我知道。”张真源低声应答，“我会做好。”

宋亚轩看着他瞬间低落下来的神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老爷子的归来，对他而言同样是桎梏。那个名义上的祖父，是横亘在他和张真源之间最厚重的一道墙。

“他回来，对你而言会很难熬。”宋亚轩语气低沉，“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

张真源微微转头，终于看向身侧的少年。月光之下宋亚轩眉眼锋利，可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有那么一瞬间，张真源几乎要产生错觉，好像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可以依靠。

可下一秒，他又立刻清醒过来。

这份依靠，建立在荒唐的名分与交易之上，本身就是镜花水月。

“不用。”张真源轻轻移开目光，“我自己可以应付。”

他不愿意再更多的亏欠宋亚轩。亏欠越多，往后越难以脱身。

宋亚轩看出他心底的防备，没有强求，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

“随你。”

庭院远处，佣人房那边已经亮起灯火，天色一点点泛白，黎明快要到来。老宅即将从沉睡之中苏醒，属于宋太太、宋家少爷的伪装，又要重新穿戴整齐。

“天快亮了，回去休息一会吧。”宋亚轩出声。

张真源轻轻点头，转身沿着回廊往卧室方向走。擦肩而过的瞬间，宋亚轩的目光牢牢黏在他单薄的背影之上，眼底的偏执藏在月色暗影里，无人察觉。

他可以等。

等一个时机，撕碎这所有虚伪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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