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台灯光晕狭小,大片空间沉在浓稠的暗影之中。窗外暴雨依旧不休,雨点砸在雕花窗棂上,轰鸣连绵不绝,将整间屋子与外界彻底隔绝。
张真源后背死死抵着红木书柜,书柜上堆叠的古籍书脊硌得他后背隐隐发疼。方才宋亚轩指尖擦过手背那一点温热触感,如同细小火星,灼烧着皮肤,久久散不去。
他胸口起伏,呼吸有些乱。
明明该厉声斥责对方撒谎诓骗自己过来,可面对宋亚轩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眸,那些指责的话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完整。
宋亚轩信守方才的承诺,没有再上前逼近,就站在两步之外,安静地望着他。少年睡袍领口松垮,冷白脖颈暴露在灯光下,眼底褪去了几分攻击性,只剩一层化不开的执拗。
“你就这么怕我?”宋亚轩低声开口,声音被雨夜衬得格外沉。
张真源垂落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不是怕,是不该。”
“不该?”宋亚轩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仅仅是一张契约带来的名分,就把所有一切定义成不该?张真源,你摸摸自己的心,面对我的时候,你就半分动摇都没有吗。”
这句话直击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张真源瞳孔微缩,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
他不敢仔细剖析自己的内心。他清楚的知道,每一次宋亚轩向他靠近,他的抗拒之中,总夹杂着一丝不受控制的慌乱悸动。那是不被世俗允许的心思,是应当被掐灭的念头。
“没有。”张真源硬起心肠,语气刻意放冷,努力装出淡漠的模样,“我只记得我的身份。我是宋家的太太,是你的长辈。”
宋亚轩看着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淡,眼底暗色更重。他太了解张真源,温顺柔软的人,越是嘴硬,越是说明内心已经乱了阵脚。
“好。”宋亚轩缓缓点头,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那我们不谈情爱。就聊聊现实。”
他转身,走到宽大的书桌旁边,抬手拿起桌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指尖捏着纸页,轻轻晃了晃。
“张家的债务,还没有完全结清。”宋亚轩淡淡开口,把文件摊开在台灯之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账目数字,“大部分窟窿宋家填上了,但还有一部分私下的欠款,还握在别人手里。那些人随时可以重新找上门,搅乱张家现在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
张真源浑身一僵,抬眼看向那份文件,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当初答应嫁入宋家,最大的目的就是保全家人。他不怕自己受委屈,不怕自己被困在这座深宅,可他害怕再看见父母陷入被债务逼迫的绝境。
“你想怎么样。”张真源的声音微微发飘。
宋亚轩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威胁,却字字都是筹码:“我可以彻底抹平这笔遗留的烂账,让张家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又是交换。
永远都是这样。庇护与安稳,全部都要拿东西来换。
张真源心口泛起一阵酸涩,鼻尖微微发酸:“宋亚轩,你一定要拿这些事情来要挟我吗。”
“不是要挟。”宋亚轩垂眸看着纸面的账目,语调平静,“是交易。从最开始婚约就是交易,现在也一样。我不会逼你做逾越名分的事,我只想要一点点属于我的特权。”
“什么特权?”
“不用时时刻刻拿长辈的身份和我划清界限。”宋亚轩抬眼,漆黑的目光直直锁住他,“私下里,不必刻意疏远躲避。允许我靠近,允许我对你好。仅此而已。”
听起来要求并不算过分,可张真源心里清楚,这是一道危险的边界。一旦松口,往后只会一步步沦陷,再也抽身不得。
书房之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风雨呼啸。
张真源沉默很久,胸腔之内百般情绪翻涌。一边是家人安稳的未来,一边是摇摇欲坠的理智与伦理底线。十七岁的少年,被推到两难的夹缝之中,进退皆难。
“我……我可以不刻意敌视你。”张真源艰难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妥协的疲惫,“但是仅此为止。不能越界,不能再说那些出格的话。”
他做出了最大限度的退让。
宋亚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光。他没有逼迫张真源立刻全然交付心意,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蚕食,一点点瓦解对方竖起的心防。
“可以。”宋亚轩缓缓应下,收起桌上的账目文件,“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佣人轻轻的叩门声。
“小少爷,太太,夜深了,需要送热牛乳过来吗?”
佣人守在门外,恭敬询问。想必是看见书房深夜还亮着灯,特意过来。
屋内两个人同时一怔。深夜,锁上的书房门,孤男寡少年共处一室,若是被佣人起疑,流言顷刻就能传遍整座宋家老宅。
张真源瞬间绷紧神经,眼神慌乱看向门锁。
宋亚轩神色不变,几步上前,抬手解开门锁。房门向内拉开,廊灯的白光涌进昏暗书房。
佣人端着两杯温热牛乳站在门外,垂着头,不敢往屋内细看。
宋亚轩神色恢复平日里那副得体淡漠的模样,语气平稳:“送进来吧。”
佣人快步走入,将玻璃杯放在书桌边角,放下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重新带上房门,只是这一次,门没有再落锁。
玻璃杯里的牛乳冒着淡淡的热气,白雾袅袅升腾。
“喝一点,暖暖身子。”宋亚轩抬手,将其中一杯推到张真源面前。
张真源缓步走到书桌旁,指尖握住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暖不透心底的惶惶不安。
方才的妥协,像一枚埋好的火种,安静蛰伏,不知何时就会燎原。
窗外的雨,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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