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淅淅沥沥,终于敛了漫天浓雾,化作檐前细碎的雨珠,滴答轻响,落进青石阶的积水洼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栖云堂内药香袅袅,混着窗外残存的梅香,清浅绵长,揉碎了七年的疏离与寒凉。
谢云珩掌心温热,牢牢覆着沈清辞微凉的指尖。那双手常年碾药捻针,细腻却带着薄茧,触之微凉,一如他记忆里无数个朝夕,为他抚过伤口、熬过汤药的温柔模样。
七年心事层层翻涌,压在喉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承诺。
沈清辞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润。七年孤等,无数个听雨难眠的夜晚,她也曾怨过杳无音信,疑过年少戏言,可此刻望着他眼底深沉的愧疚与赤诚,所有的忐忑与委屈,皆化作了满心柔软。
她轻轻挣开些许指尖,却未曾抽离,声线轻软,染着雨后的温润:“公子路途劳顿,郁结未散,不宜动情伤身。汤药尚温,先饮一剂吧。”
依旧是疏离的称谓,却少了方才的淡漠,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妥帖。
谢云珩眸底漾开浅浅笑意,松开手,任由她转身取药。素衣翩然,身姿清瘦,行走在古朴药堂之中,宛如不染尘烟的山间月,仍是当年那个救他于绝境的姑娘。
沈清辞端来青瓷药碗,黑褐色的汤药冒着淡淡热气,苦涩药香扑面而来。她递碗的瞬间,衣袖轻垂,腕间一截细腻白肤映入眼帘,无任何配饰,干干净净,一如她守了七年的初心。
“良药苦口,喝完静养片刻,郁结自会消解。”
谢云珩接过药碗,目光一瞬不瞬凝着她。七年朝堂沉浮,他见惯尔虞我诈、虚与委蛇,阅尽京华繁华、锦绣荣华,心中却始终空着一处,唯独江南这一方烟雨、这一人,是他半生执念,万般牵挂。
“清辞可知,这七年我夜夜难安。”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温润,落于寂静堂内,格外清晰,“初入朝堂,步步荆棘,仇家紧盯,派系倾轧不止。我数次身陷险境,性命堪忧,最怕的便是传去只言片语,反倒引祸于你。”
他不敢写信,不敢托人,不敢透露半分踪迹。谢氏权争残酷,但凡让人知晓他江南有牵挂,栖云堂必成他人拿捏他的软肋,沈清辞这一世安稳,定会被朝堂腥风彻底碾碎。
故而他宁愿让她误会,让她苦等,独自隐忍所有风雨,孤身闯过万丈风波。
沈清辞立在原地,静静听着,心口酸胀温热。她素来通透,行医数年,阅尽人心百态,何尝不懂乱世浮沉、身不由己。只是情根深种,年少诺言铭心,终究难以坦然释怀。
“我懂。”她抬眸,眼底烟雨澄澈,无半分怨怼,“医者救人,亦懂取舍安稳。你若彼时归来,未必是圆满,反是牵绊。”
七年等待,她未曾荒废岁月,守着药庐,治病救人,守得一方清净;而他于京华风雨中步步坚守,熬尽磨难,只为一朝堂堂正正归来,护她周全。
两人皆是隐忍,皆是深情,皆是为彼此周全。
谢云珩饮尽汤药,苦涩入喉,却抵不过心头半分暖意。他放下瓷碗,目光落于案边那支磨损的白玉簪上,云纹浅浅,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温润如初。
“这支簪子,你戴了七年?”
沈清辞下意识抬手护住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磨损的边角,浅浅垂眸,耳根微热:“只是旧物珍贵,不忍丢弃。”
未曾说出口的是,岁岁朝夕,她时常取出擦拭,深夜无眠,便对着玉簪静坐,盼烟雨归人,候旧约重来。
谢云珩看着她羞涩内敛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七年未见,她性子依旧温婉内敛,深情从不宣之于口,只默默藏于岁月心底。
暮色彻底沉落,江南的黄昏温柔朦胧。细雨停歇,晚风穿窗而过,携来庭院草木清新气息。
“天色已晚,小镇夜路微凉。”沈清辞轻声道,“公子可在堂中偏房暂住一晚,明日再行启程亦可。”
她语气客气,却早已将心底接纳。
谢云珩颔首,眼底含笑:“承蒙清辞收留。”
仆从早已被他遣至镇外客栈,今夜,他只想独留此处,守着这一方江南烟雨,守着心心念念之人,弥补七年空缺的朝夕。
夜色静谧,栖云堂灯火微摇。一室药香温柔,两人相对无言,却无半分尴尬,唯有经年情愫,在静默中缓缓流淌,温柔缱绻,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