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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烟雨青衿不负卿

暮春江南,烟雨濛濛。

姑苏城外的青溪镇,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浸在绵绵细雨里,笼着一层朦胧的水汽。镇口有一间不起眼的药庐,名唤“栖云堂”。堂前种着几株青梅,花期将尽,残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混着雨水,洇出淡淡的暗香。

药庐的主人是一位女子,名唤沈清辞。

她年方十九,自幼随祖父学医,一手针灸医术冠绝周边十里。寻常医者多男子,唯独她一身素衣,眉眼清浅,指尖温柔,却能救沉疴、愈顽疾。镇上人都说,清辞姑娘心善,手上有春风,能渡人间疾苦。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淡然温婉的医女,心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牵挂。

雨丝敲着竹窗,簌簌作响。沈清辞坐在案前,细细研磨药材,葱白纤细的手指碾过干枯的艾叶,动作轻柔安稳。案边摆着一支陈旧的白玉簪,簪头刻着细小的云纹,边角微微磨损,是她贴身珍藏多年的物件。

这是七年前,一个少年赠予她的信物。

彼时她尚是懵懂稚女,随祖父上山采药,偶遇落崖重伤的世家少年。少年一袭青衫,眉目桀骜,满身伤痕,却依旧风骨凛然。她不顾祖父劝阻,将人带回山中草庐,日夜悉心照料半月有余。

少年名唤谢云珩,是京城谢氏嫡子,因遭人暗算流落江南。

养伤的日子里,山间岁月清净。白日她为他换药熬药,夜晚他伴她读书练字。少年饱读诗书,温文尔雅,会为她讲解晦涩的诗文,会替她打理药圃的杂草。离别那日,烟雨和今日一般朦胧,他将贴身玉簪赠予她,许诺待他平定风波、金榜题名,必归来江南,十里红妆,娶她为妻。

七年光阴,倏忽而过。

她守着一间药庐,守着一句诺言,岁岁年年,静待归人。可京城路远,杳无音信,唯有这支玉簪,陪她熬过无数春秋寒暑。

忽闻院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伴着随行仆从的低声问话:“敢问此处可是栖云堂?我家公子路途染寒,久咳不愈,特来求医。”

沈清辞心头微颤,握着药杵的手骤然一顿。这声音温润低沉,带着熟悉的腔调,时隔七年,依旧刻在她心底。

她敛了心神,起身推门而出。

雨雾纷飞,院中立着一位锦衣公子。他褪去了年少青涩,身姿挺拔如竹,墨发束起,玉冠束发,一身云锦长衫华贵雅致。眉眼深邃清俊,褪去了昔日桀骜,添了几分朝堂历练的沉稳凛冽。

是谢云珩。

七年未见,他日盼夜盼的归人,终于踏雨而来。

谢云珩抬眸,目光落在眼前素衣女子身上。七年时光,洗去了她的稚气,眉眼清丽温婉,一身素雅布衣,不染尘埃,一如当年山间那个救他于危难的小姑娘。

四目相对,烟雨无声。

周遭的细雨、青瓦、落花,仿佛都尽数静止。

“姑娘有礼。”谢云珩率先收回目光,语气平和疏离,如同对待寻常医者,无半分旧情暖意。

沈清辞心口微微发涩,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应道:“公子请进。”

她引他入堂,焚香煮茶,静坐诊脉。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触到微凉的肌肤,熟悉的温度,让她心绪纷乱,指尖微颤。

他脉象紊乱,是积郁成疾、舟车劳顿所致,并非寻常风寒。

“公子心绪郁结,劳思过度,需静心休养,辅以汤药调理。”沈清辞收回手,低头提笔写药方,字迹娟秀,稳稳落落,掩去所有失态。

谢云珩静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细的肩头,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压抑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愧疚。

七年,他从未忘记江南山间的救命之恩,从未忘记那句十里红妆的诺言。

只是朝堂险恶,家族纷争不断,他步步为营,身陷权谋漩涡,数次身陷死局。他不敢传信,不敢归来,生怕自己身不由己,连累于她,毁她一世安稳。

他熬到权位稳固,扫清所有障碍,第一时间奔赴江南,寻她而来。

“劳烦沈姑娘。”谢云珩声音轻缓,“听闻姑娘医术高明,隐居小镇多年,未曾婚配?”

一句试探,轻柔却沉重。

沈清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烟雨,淡淡浅笑:“山野孤女,以医为业,无心婚嫁,只求安稳度日。”

她故作淡然,不愿让他知晓,自己七年守候,只为一句年少诺言。

谢云珩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口微闷,轻声道:“是我唐突了。”

汤药熬好,暮色渐浓,烟雨未歇。

谢云珩并未即刻离去,立于堂前梅树下,看着满地残花细雨,轻声开口:“七年之前,山间草庐,姑娘可还记得一位落难少年?”

沈清辞身子一僵,眼眶骤然温热。七年隐忍等待,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忐忑,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转过身,眼底水光潋滟,却依旧克制:“岁月久远,早已记不清了。”

她怕不是他记得的模样,怕七年等待终是一场空,怕所有深情,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谢云珩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干枯的青梅标本,花瓣虽枯,轮廓依旧完好。

“当年我重伤卧床,你日日摘青梅予我解渴,说青梅坚韧,历经风雨亦不凋零。”他目光灼灼,落在她眼底,“清辞,我从未忘记。”

“七年不归,非我失信,是身不由己。”他声音带着浅浅愧疚,“朝堂腥风血雨,我若贸然寻你,只会将你卷入纷争。我隐忍数年,步步登顶,只为今日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前,护你一世无忧。”

烟雨纷飞,落在二人肩头,温柔绵长。

沈清辞望着他眼底的真诚与愧疚,积攒七年的委屈与忐忑,尽数消散。她指尖轻轻抚过案边的白玉簪,轻声道:“我知道。”

她从来都信他,只是难免惶恐。

谢云珩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眸底是藏了七年的深情:“年少许诺,字字千金。今日我谢云珩归来,便是为兑现诺言。”

“从此,山河辽阔,烟火寻常,我陪你。不再让你孤身听雨,不再让你岁岁等候。”

雨势渐缓,天光微亮。残梅落尽,隐隐有新叶抽芽。

沈清辞抬眸,撞进他温柔深邃的眼眸里,浅浅含笑,眼底烟雨温柔,山河皆安。

七年烟雨等候,所幸青衿如故,故人归期不负,往后岁岁年年,风雨相依,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