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难处来找孤

清璃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条乌鞭，但握鞭的姿势明显比昨天松散了许多。他停在珊瑚牢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水膜外面，隔着那层荡漾的透明屏障，看着里面的祁昭。

祁昭开口便是:“还剩九百九十三鞭。清璃殿下今日打算抽几下？”

清璃握着鞭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松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忽然把鞭子往水里一扔。

乌鞭在水中翻了两个圈，缓缓沉落在白沙上，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沙尘。

清璃赌气似的坐在旁边的珊瑚台上，双手抱臂，尾巴不满地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祁昭脚边。

“不抽了！你这个人太没意思。抽你也不叫疼，跟抽块木头似的。”

他托着腮，斜眼瞥过来，语气带着点不甘心：“得换个别的方式折腾你。”

祁昭闻言，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配合的从容：“那你想，我等着。”

他想来想去，最后说：“你不爱说话是吗？那我就让你说到吐，讲你们人间的故事，讲得不好，就拔了你的舌头。”

祁昭没有拒绝，他想了想，随后开口说：“有一条美人鱼公主，她爱上人类的王子，为他变了双腿。然后王子娶了别人不喜欢她，她变成了泡沫……”

“停！”

清璃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瞪大眼睛看着祁昭，腮帮子鼓了又瘪：“你故意的吧？你咒我？”

他转过身去，留给祁昭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尾巴烦躁地拍打着水面，发出“啪啪”的声响，声音闷闷的：“不听这个，换一个。”

祁昭看着他的后脑勺，语气依旧平和：“那清璃殿下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清璃转回身，趴在笼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讲一个……关于囚禁的故事。一个坏人把另一个好人关起来，后来那个好人逃走了，坏人却追上去道歉的那种。”

他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像是怕被看穿什么心思似的：“随便你讲不讲！”

暗示意味很明显，他想祁昭就坡下驴，跟自己道歉并解释之前的事。

可祁昭与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心想，这个我熟。

当年穿越之前，他在另一个世界听过不少，看过不少，甚至亲眼见证过类似的桥段在网络上演变成一场场口水战。于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他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语气开口道：

“有一个女子被锁在皇子身边三年。她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逃出，他却跪地认错：‘别走，我错了。’她反手一匕首刺在他心口，说：‘去跟阎王说吧。’”

清璃没有听到满意的内容，还被故事内容迎面暴击，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珊瑚笼的缝隙，抠了一小片碎屑下来，又把它碾成粉末：“你这个故事也不好。那个皇子认错了，她还是杀了他。”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祁昭说：“如果是我……我至少要听那个皇子解释完，也许他真的知道错了呢……”

讨论的是故事，说的却不是故事里的人。

祁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然后就被一堆人骂恋爱脑又犯了，锁死这对癫公癫婆别再祸害别人。”

随即，清璃“噗嗤”一声扑笑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尾巴在水里乱扑腾，溅起一大片水花：“堂堂太子殿下，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市井浑话？”

他正了正身体，笑意未收，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不过……你肯跟我说这些话，倒是比从前那副棺材脸顺眼多了。”

祁昭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上：“所以你找我来到底是报仇的还是陪聊的？你报仇进度能快点吗？要是等你报完仇时我还没死，我还要回宫呢。”

清璃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最后告诉他，“我不知道。我本来是想报仇的。可是看到你在这儿，听你说这些不着调的话……我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气了”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地问：“祁昭，你有没有什么话，是当初没来得及对我说的？”

祁昭微微颔首说：“有两句，对不起，谢谢你。说再多的空话不如实际点，你想我怎么还？”

清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问出了一个在他心里压了很久的问题：“你只要跟我说一句实话，你当年已经取够了鲛珠，为什么还多留了我一个月？”

是舍不得我吗？最后一句，他没有问出口。

珊瑚牢中安静了一瞬。海水流动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祁昭看着他，目光中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是在等待神医确认最后一剂药的炼制完成。万一我把你放了，最后一剂药出了问题，重新抓你就要再耽搁时间。”

“……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我还以为……”

他没有说完。再抬头时，他的眼眶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失落：“行了，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祁昭，声音有些哑：“你走吧，我不报仇了，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感到自己丹田禁锢被解开了，灵力开始通畅运转，祁昭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强求什么，顺势起身准备离开：“看你这样子也报不了仇。那换个方式吧，若有难处，来找孤。孤会倾力相助。”

清璃的背脊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谁要你倾力相助……你先把你自己那条命保住再说吧。”

说完便快步游了出去，消失在珊瑚丛深处。

只是游出很远之后，绕过了一片巨大的扇形珊瑚，确定四下再无旁人时再回头发现祁昭的身影已经快接近海面，他还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混蛋……走这么快干嘛？多装一下依依惜别都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