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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赠药

东宫钓海客

清璃回去后躺在珍贝床上,海水透过敞开的窗棂轻轻流入,他抓住了那个可恶的人族太子,他应该高兴的,他确实高兴。他闭上眼睛,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准备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再去接着收拾那个人。

珊瑚宫顶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幽蓝光晕,像是深海里的月亮。清璃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梦里他缩在东宫后殿的那方浅池中。手脚被缚,蓝尾蜷缩在仅能容身的浅水里,鳞片蹭着池底粗糙的石面,又冷又疼。

祁昭手里转着一把剔骨尖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在他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里。

“我这辈子都不会哭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这样喊道,努力挺直了脊背。

祁昭只是将刀尖贴上他的脸颊,沿着颧骨的弧度缓缓下滑,刀锋过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不哭?也罢。鲛珠孤不要了,浪费时间。”

刀尖停在清璃下颌处,微微用力,刺破了一点点表皮。一滴血珠渗出来,顺着刀锋缓缓滑落,“孤更想想物尽其用,你的皮做鲛纱衣,鳞片做护身甲,血用来美容养颜,剩下的料,做长明灯的灯油,能烧很久。”

清璃猛地睁开眼。

珊瑚牢顶的磷光在视野中缓缓晃动,一明一灭,像是梦中那盏长明灯的火苗。

他坐起身,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鲛绡被褥,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鳞片还在,皮肤也没有被剥去的痕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再也睡不着了。

往事浮现在眼前,清晰如昨日。

他记得自己刚被抓上船时,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琉璃缸里。海水是新鲜的,缸底铺着白沙,甚至还有几株活珊瑚,祁昭在物质上没有苛待他,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但他当时并不领情。

“人面兽心。”他趴在缸沿上,冲着船舱里那道端坐的身影骂道。

“愿者上钩罢了。”祁昭坐在案前批阅文书,岿然不动,神情冷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可会哭?”

清璃背过身去,把尾巴甩得哗啦一声响:“就凭你也配见我落泪?想都别想。”

祁昭难得又多说了两句:“只要你配合供鲛珠,你有任何要求孤都可以应你。事成之后,放你归海。”

清璃转过身来,蓝眼睛里写满了被愚弄的愤怒:“你还想再骗我第二次?你抓我就是为了鲛珠,我一颗也不会给你!你若强取,得到的也只是毒鲛珠。”

祁昭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

从那以后,不管清璃说什么、骂什么难听的话,祁昭都没有再理过他。他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木头,任凭清璃如何叫骂、嘲讽、摔打缸里的珊瑚,他都无动于衷。

清璃一个人骂累了,也无聊了,他问经常来给自己送食物的侍卫云舟,“你家殿下是不是聋子?”

云舟却悄悄地弯了弯身体,小声道:“聋子可比我家殿下正常多了。”

说完,云舟就出去了,他趴在缸沿上,看着祁昭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忽然心生一计。

“喂,你想要鲛珠是吧?不如这样——”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你给我讲一个悲伤的故事,我感动了,说不定施舍几颗给你。”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看祁昭能编什么谎话,如果是瞎说他就嘲讽祁昭,如果是真的,他就说自己心情不好了,不能给。

见祁昭抬头,清璃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计策奏效了。

然后祁昭开口了:“悲伤的故事是……孤没打算放生你。”

清璃的笑容僵在脸上。

祁昭满眼冷淡,并无丝毫恶意与贪婪,只像是一个单纯地判断一个物品的价值,然后能用就用,“治好病后,孤还想物尽其用,把你的皮做鲛纱衣,用你的鳞片做护身甲,拿你的血美容养颜。剩下的料,做长明灯的灯油。”

清璃的脸色有些发白,“你别想吓唬我……你就算吓我,我也不哭。”

祁昭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坦然:“孤现在确实只是吓唬你。但到时候,就不一定了。”

清璃攥紧了缸沿,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我更不能给你鲛珠让你治好病了!你等死吧!”

祁昭垂下眼帘,重新执起笔,没说话,也没生气。

清璃坐在榻上,把这些记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祁昭当年虽然把他关了整整一年,虽然用尽各种方法让他哭,但确实没有真正对他动过刑。没有打过他,没有饿过他,没有用刀真的划过他。那些恐怖的话语,说到底,只是恐吓而已。

而他呢?

他抽了祁昭七鞭,扯了他的衣服,摘了他的发冠,把他一个人丢在珊瑚牢里,把他丹田封了连口水都没给他留。

清璃坐在榻上,纠结了好一会儿。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放在热石板上的鱼,怎么躺都不对劲。一会儿觉得自己做得没错,那是他应得的;一会儿又觉得好像有点过分了,毕竟祁昭当年也没真的打过他。

他告诉自己:我不是心软。我是条有品格的鲛人,我不能比他还要阴狠歹毒。对,就是这样。

他爬了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疗伤的鲛人膏。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走了两步,又回头拿起来;拿到手里,又觉得不妥,再次放下。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一咬牙,把药瓶揣进怀里,板着脸游向了珊瑚牢。

他站在牢门口,深吸一口气,穿过水膜走了进去。

祁昭还是那个姿势,散着发,敞着衣,坐在白沙上,闭着眼。肩上的鞭痕在幽蓝的海水中泛着淡淡的红痕,看起来比刚才肿了一些。

清璃站在他面前,握着药瓶,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于是他心一横,抬手就把药瓶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药瓶精准地砸在了祁昭的额头上,然后弹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白沙中。

祁昭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落在身边的药瓶。

清璃学着祁昭当时那副冷漠的神情说:“自己上药。要死也要等一千鞭挨完再死。”

祁昭垂下眼帘,没有多言,打开了瓷瓶。一股清淡的海藻香气弥散开来,膏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触手清凉。他蘸了一些,开始涂抹肩上能够到的鞭痕。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也谈不上笨拙。只是涂到后背时,手臂绕过去的姿势明显有些吃力,指尖几次都没能准确按到伤口的位置。

清璃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尾巴不耐地拍打着沙地。他看着祁昭费劲地够着后背的伤痕,涂了两下没涂准,又涂了一下还是没涂准,终于忍不住开口:

“太子殿下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娇生惯养的,这一没人伺候,连药都不会上了。真是没用。”

祁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将瓷瓶的盖子旋上,放在了身边的沙地上,“能涂的已经涂了 ,其他的随他去。”

“疼死你!”清璃又看了看祁昭后背那几道没有被药膏覆盖的鞭痕,他站在原地气愤地骂道,手指在袖中蜷了蜷,转身游出了珊瑚牢。水膜在他身后晃动了几下,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