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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依稀旧音容

东宫钓海客

珊瑚牢中,海水呈现出一种幽寂的深蓝色,四壁由赤红色的珊瑚枝交错生长而成,粗糙的表面上附着着细碎的磷光,牢底铺着细密的白沙,踩上去软绵绵的,却让人无处借力。

清璃穿了身银白色鲛绡长袍,蓝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后那几片若隐若现的淡蓝色鳞片。他腰间别着一根乌黑的鞭子,鞭身细长,泛着冷润的光泽,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制成的。

他停在牢门口抬手挥退了跟在身后的两名鲛人侍卫。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侍卫躬身退下,珊瑚牢的入口被一层水膜缓缓封住。

清璃站在水膜后面,隔着那层荡漾的透明屏障,看着牢中那个正盘腿坐在白沙上、闭目养神的人。

祁昭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有几缕贴在脸颊边。他的外袍被水泡过,布料沉沉地贴着身躯,勾勒出清晰的肩线轮廓。他闭着眼,神情平静。

清璃伸手穿过水膜,迈步走了进来。

水膜在他身后重新闭合。

他走到祁昭面前,站定。

清璃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抬手,五指虚按在祁昭丹田前方寸之处,指尖凝出一缕幽蓝色的光芒,轻轻往前一送。

祁昭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他体内的灵力流动被另一股力量截断,经脉像是被冻住的河流,无法运转半分。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这双蓝眸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当年那个好奇地戳他脸颊的少年神色,而是燃着一簇压抑了两年的火焰。

清璃没有说话。

他解下腰间的乌鞭,手腕一抖,鞭身在水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声尖锐的水啸,狠狠抽在祁昭的左肩上。

“啪”的一声闷响后祁昭的肩膀向后一偏,衣料破裂,露出一道泛红的鞭痕。海水裹着细小的泡沫渗入伤口,带来一阵刺痛的凉意。

他没有吭声。

第二鞭紧跟着落下,抽在右臂外侧。

清璃的力道控制得很精准,每一鞭都足以留下鲜明的痛感,却不会真正伤及筋骨。他显然练习过,或者说,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这个场景。

第四鞭落下时,祁昭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出声。

清璃渐渐停了下来,握着鞭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祁昭身上那几道交错的鞭痕,又看向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口那股原本已经理顺了的气,又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祁昭。”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这副高高在上、镇定自若的样子。”

祁昭抬起眼,语气依旧是往日清淡淡的调子:“小殿下想看我什么样子?”

“不准叫我小殿下!”

清璃几乎是脱口而出,手中的鞭子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往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瞪着坐在地上的祁昭,蓝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情绪。

“你还以为你可以随便称呼我吗?”

祁昭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清璃殿下是想打死我吗?”

清璃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本想说你以为我不敢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太幼稚了,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说:“这么快打死你,不是便宜你了?本王子要抽够一千鞭,一鞭都不能少。”

“好。”

祁昭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微微点了点头,“那就一千鞭,还剩九百九十三鞭。”

清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鞭子,又抬头看了看祁昭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鞭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本来以为自己动手之后,祁昭要么会求饶,要么会愤怒,要么至少会露出一些狼狈的神色,却没想过他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跟当年在冷宫时一模一样,但是祁昭话倒是多了几句。

可祁昭偏偏给他报数,还不如不说。

清璃觉得自己的节奏完全被打乱了。他握着鞭子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把鞭子往地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白沙溅起一小片。

“谁让你报数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被惹毛了的恼意。他的蓝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片刻后,他忽然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让步:

“要不……你求我一句?你求我一句,我今天就不打你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冷硬表情。

祁昭看向他的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感激,他只问:“求你能抵之前的债吗?”

清璃想了想,摇了摇头,诚实地说:

“不能。但本王子可以少抽几下。”

祁昭闻言,几乎没有犹豫,便将目光移开,“那清璃殿下还是继续抽吧。早抽完,早结清。”

清璃蹲在原地,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祁昭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你不疼吗?”

他情不自禁地问出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甚至有一点点心疼和怀疑。

“不可能呀……这种鞭子是用水纹蟒的脊筋编成的,打人很疼的。”

清璃与他对视了几息,忽然松开手,站了起来。他退后半步,重新拾起地上的乌鞭,握在手中掂了掂,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装的,对不对?肯定疼。”

他扬起鞭子,在空中虚挥了一下,带起一阵嗡嗡的震响。

“你再嘴硬,信不信本王子抽烂你的脸?”

祁昭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清璃举着鞭子,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放下了鞭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把鞭子卷好,别回腰间,然后在祁昭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想到好办法了”的小得意:“我倒是忘了,你最能忍疼。这点疼对你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祁昭腰间那条玉带上“不过,你以为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扯住了祁昭的玉带头,用力一拽。

玉带被解开,外袍的衣襟顿时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清璃的动作带着一股莽撞和不计后果,他胡乱地扒扯着祁昭的衣物,一边扯一边说:

“你们人族最重体面,你还是太子,肯定更在乎这个。你要是肯哭,我就不动你。你要是不肯哭——”他手上动作不停,声音里带着一股赌气般的狠劲,“我就拔光你的衣服,把你吊到王宫外面水族来来往往最多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人族太子也不过如此。”

他说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祁昭,蓝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怎么样?哭不哭?”

祁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襟,又抬头看了看清璃那张写满了“你快求饶”的脸。

“你成年了吗?”

他问。

清璃一愣:“什么?”

“我是问你,”祁昭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小朋友闲聊,“族中长辈教过你用这种法子对付俘虏吗?还是你自己偷学的?”

清璃从耳尖红到脖颈,连那几片淡蓝色的鳞片都似乎染上了一层粉意。他猛地松开抓着祁昭衣襟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我、你……你管我从哪学的!你当真不怕?”

祁昭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你可以试试。”祁昭说。

清璃瞪着他,瞪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小珊瑚碎片,碎片撞在牢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才没有你那么卑鄙!我跟你不一样!”

他弯腰捡起被自己丢在地上的玉带,看也不看,随手往角落里一扔。然后又走到祁昭身后,一把摘落了他束发的发冠。墨黑的长发彻底散落下来,披在祁昭的肩头和背上,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落魄的美感。

清璃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披头散发,才配得上阶下囚的身份。”

他说完,转身朝牢门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祁昭正弯腰去捡被扔在角落里的玉带,试图重新系好衣袍。

“不准系回去!”

清璃立刻喝道,声音在珊瑚牢中回荡出清脆的回音。

“我让你怎样,你就得怎样。你敢系回去,我就把你手砍了喂鱼!”

祁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带,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牢门瞪着他的清璃。

然后他松开了手,将玉带放到了一旁的珊瑚枝上。

“好。”

见他这般听话,清璃反而愣住了。

他站在牢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水膜上,却迟迟没有穿过去。他回过头,用一种混杂着困惑和警惕的目光看着祁昭,迟疑地问: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祁昭安静地坐在白沙上,散着发,敞着衣襟,像一尊被海浪冲刷的玉石雕像。

清璃看着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继续说道:

“你以前都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理我的。我叫你,你不应;我骂你,你不回嘴;我哭得眼睛都肿了,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现在怎么这么听话了?”

他的声音说到后面,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那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祁昭:“阶下囚要有自知之明。”

清璃站在牢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水膜的光影在两人之间荡漾,将他们的面容都映得有些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穿过了水膜。

“你知道就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

珊瑚牢中恢复了寂静。

祁昭独自坐在白沙上,散着发,敞着衣,肩上和臂上的鞭痕在幽蓝的海水中泛着淡淡的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交错的伤痕。

清璃能手下留情本是好事,可照这样下去,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还清之前的一切?

他现在的心情就是,原本已经做好了要面对十八层地狱酷刑的准备,结果发现对面出来的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小朋友,拿着一副玩具手铐非要逼你跟他玩过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