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御书房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却还没有到需要掌灯的时候。
祁晏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面前的奏折摊开着,字他都认识,却怎么也读不进心里去。他索性搁下笔,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太子落入南海鲛人之手,至今已有两日。虽说走之前二人已经把各种可能都设想了一遍,但计划终究是计划。海上风云变幻,鲛人族的深浅、因果债的轻重,以及清那鲛人究竟会做到哪一步,都不是坐在御书房里就能算尽的。
暗卫进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影子,随后落在阶下,禀报说:“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到城外了。”
祁晏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眼。他没有问“太子可有受伤”,因为他知道暗卫的答复只能是“不近身无法判断”。他换了个问法:“太子可有重伤?”
暗卫垂首:“看殿下步伐,不似有重伤在身。”
祁晏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带几个暗卫去接他。让他不要回东宫了,直接带到宫里来。”
暗卫领命而去,祁晏重新坐好执笔批阅奏折,这一次总算看得进去了。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等待。
他记得祁昭出生那日,产婆颤抖着声音说太子体格有异,不似正常婴孩,太医诊断后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色,最后他让祭司卜算太子命数。含毒降生,先天亏损,活不过弱冠,这些字眼钉进他的记忆里,这些年从未褪色。
那孩子很少笑,很少主动开口,看人的目光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他起初以为是性格使然,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不想亲近,而是不能。七情被毒压制,六欲低于常人,祁昭不是冷漠,是那副身子根本承载不起浓烈的情绪,也没有和人交际的意愿,若说有什么事能让祁昭产生兴趣和变化,那就是对活下去的执念与渴望。
他从未因此介怀,太子虽自幼不亲近他,也不会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撒娇打滚,但从不会让他烦心。安排的课业会照常完成,交代的差事从不推诿,交给他的政务总能妥帖办好,是个听话的孩子,只是话少了些。而他给祁昭的信任和支持,从来都是用行动表达的,总是送去的一摞奏折,是信任也是重视。不催促,不质问,不强迫,是与祁昭最好的相处方式。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等到了转机。
祁昭到御书房外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在门外驻足,对守在门口的御前太监道:“劳烦公公通报……”
话还没说完,那太监便笑着躬了躬身:“太子殿下,陛下说了,若是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禀。”
祁昭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已经掌了灯,光线温暖而柔和。祁晏坐在御案后,目光在他进门的那一刻便扫了过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肩线是否端正,步伐是否沉稳,衣袍下摆有无血迹渗透的痕迹。
“没事吧?昭儿。”
祁昭走到案前行了一礼,直起身时回道,姿态自然随意:“没事是不可能的,但也没什么大事。”
祁晏又道:“这么快赶回来,还没用膳吧?就在朕这用吧 ”
其实,以两人如今的修为,就算一直不吃不喝都行,祁晏却偏偏用这个理由将他留下。
晚膳摆在偏殿,菜式不算丰盛,但都是祁昭往日爱吃的那几样。
祁晏吃东西吃得有滋有味,祁昭坐在他对面,吃得也算快,比从前好了许多,从前中毒深时,他进食更像是在完成任务,嚼几口就咽,既不觉得好吃,也不觉得难吃,只是机械地补充体力。对一切的要求极低,对吃的,能吃就行;对穿的,能穿就行;对人生,活着就行。
解毒之后,祁昭对饮食、衣着、交际开始有了明显的偏好好取舍,话也多了,人也松弛了许多,开始尽情地用语言和行动去试探这个世界、享受与人互动的乐趣甚至故意逗弄他人。
祁晏一直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也没有阻止。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祁昭碗里:“这鱼是今日新贡的,你尝尝。”
祁昭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嗯”了一声,夹起来吃了,然后给祁晏碗里也夹几样菜,“父皇也多吃点。”
用完膳,宫女撤下碗碟,换上热茶。祁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书案上摞着的奏折推到祁昭面前。
“你今日的量。”
祁昭低头看了看那摞奏折的厚度,又抬头看了看祁晏的脸色,试探着开口:“父皇,儿臣的毒好像还没解干净。”
祁晏轻笑一声,调侃说:“先前中着毒都能帮我看几本,如今解了毒倒是想着躲懒偷闲了?”
“以前是一寸光阴一寸金,现在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祁昭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伸手把那摞奏折拢到自己面前,抱了起来:“儿臣带回去批,明早给你。”
祁晏“嗯”了一声,没有多留他。
只是在祁昭转身要走时,他又补了一句:“不必赶太晚。实在批不完的明日再批也行。”
祁昭抱着奏折应了声“知道了”,便推门出去了。
祁昭清楚,父皇以前给自己批奏折,只是在向自己表明他信任自己,重视自己,主要是想给自己安全感和活下去的动力,自从解毒之后,没了“身体虚弱,不能过度操劳”这句太医医嘱的“庇护”,父皇是真的拿自己当骡子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