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彻骨,次日长沙天未破晓,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城郊废弃医院荒草萋萋,断壁残垣浸在经年不散的湿冷里,阴风穿廊而过,带着古墓独有的腐朽死气。四百零一部队凭空消失的阴影笼罩此地,寻常百姓避之不及,唯有九门一行人整装肃立,一身利落行装,静待入墓。
张启山一身戎装凛冽,眉眼沉肃,排布好所有人的分工。二月红守阵辨煞、齐铁嘴卜卦定吉凶、半截李断机关,而最凶险的探路、辨诡气、破阴毒,尽数落在年纪最小的吴老狗身上。
少年依旧是素色短衫,身姿清瘦挺拔,肩上挂着探墓布袋,三寸钉乖乖贴在他脚边,低眉温顺,却时刻警惕着周遭异动。
临行前,所有人都在检查器械、商议对策,唯有吴老狗站在最侧方,目光无声越过人群,望向长沙城内张府的方向。
他知道,那道清泠的身影,定然一夜未眠,凭栏听雨,候他归期。
入墓前最后一刻,齐铁嘴凑过来,小声打趣:“老五,今儿这隔世楼可不一般,陨铜乱时序,能幻人心魄,多少硬汉栽在这里。你年纪最轻,可得稳住。”
吴老狗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褪去细碎温柔,只剩九门五爷惯有的冷静淡漠,淡淡颔首:“无碍,阴煞机关,我熟。”
只是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他不怕墓中千险万难,唯独怕——幻阵入心,会让他看见最念的人,乱了心神,丢了性命,最终留她一人在长沙孤城,岁岁空等。
卯时一到,张启山沉声道:“入阵。”
废弃医院地底暗道幽深潮湿,石阶覆满青苔,越往下走,空气越沉,阴冷刺骨的死气裹挟着细碎的风声,层层包裹而来。通道石壁斑驳,刻满古老晦涩的诡纹,是隔世楼独有的镇魂纹路,能乱人心神、颠倒虚实。
一路行来,机关密布,毒瘴弥漫。
两侧石壁暗藏飞箭、落石、陷坑,暗处蛰伏尸虫毒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九门众人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差错。
全程最险的前路,永远是吴老狗在踏。
他俯身贴地,指尖抚过冰冷石壁,凭借毕生土行本事辨气寻路,提前勘破暗藏的陷阱,拨开弥漫的毒瘴,化解致命的阴煞。无数次致命危机,他都以身相挡,悄无声息替身后所有人铺平生路。
半截李看着他利落沉稳的动作,忍不住感慨:“这小子,年纪轻轻,一身本事稳得吓人,心思比谁都细,胆子比谁都大。”
唯有二月红看得通透,轻声叹息:“心思太细的人,最是重情,也最易被情所困。这隔世楼幻阵,专揪人心底执念。”
一语成谶。
行至墓中最深的主殿,陨铜悬于殿顶中央,泛着幽幽冷光,青色光晕铺遍整座大殿,细碎流光浮动,扭曲着周遭的时空气流。
刹那间,天地失色,雾气翻涌。
齐铁嘴手中卦签骤然落地,脸色骤变:“不好!入幻阵了!陨铜之力启动,全员困局,各自守住心神!”
话音未落,周遭景象骤然倾覆。
刺骨的墓道阴冷尽数褪去,眼前不再是幽暗古墓,取而代之的,是细雨濛濛的长沙张府回廊。
青石板路干净温润,紫藤花顺着廊架缠绕盛放,落英纷飞,细雨温柔,是吴老狗刻在心底、夜夜入梦的光景。
而回廊中央,立着一袭素衣的张悠泠。
眉眼清泠,眉眼温柔,是他不敢贪、不敢念、不敢靠近的人间月色。
真实得触手可及。
幻境最是残忍,专造人心最深的执念,给人求而不得的圆满。
现实里,他步步躲闪、刻意疏离,不敢与她并肩,不敢对她动心,不敢许她半分未来。可在这无拘无束的幻境里,所有枷锁尽数消散,所有克制轰然崩塌。
假的光景,却藏着最真的心动。
幻境中的张悠泠缓缓回头,梨涡浅浅,目光温柔缱绻,没有现实里的怅然与执拗,只有全然的安稳与欢喜:“五爷,你回来了。”
一声轻唤,击溃吴老狗所有防线。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僵,漆黑的眼眸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情绪。
多年隐忍克制、岁岁回避、次次推开,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现实中他唯恐耽误她一生,唯恐泥泞满身污她清白,唯恐生死无负、误她余生。可在这幻境之中,没有门第鸿沟,没有兄长禁令,没有乱世风雨,没有九门宿命。
只有他,和她。
咫尺相对,岁月温柔。
幻境里的她缓缓走近,抬手想要触碰他的眉眼,轻声呢喃:“我等了你很久,再也不要你去闯那些凶险阴地,再也不要你以身犯险,往后岁岁年年,平安相守,好不好?”
温柔的字句,是他此生最大的奢望。
吴老狗喉间发紧,心口酸涩滚烫,几乎要抬手拥住眼前的温柔。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瞬间,他骤然清醒。
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清醒与剧痛。
是假的。
都是陨铜制造的虚妄泡影。
一旦沉溺幻境,心神俱灭,他便永远困死在此地,再也回不去长沙,再也兑现不了对她的承诺,留她一世空等。
他这一生浮沉生死皆可不顾,唯独不能负她那夜雨夜的凝望,不能负那句我要你平安。
吴老狗猛地闭眼,牙关咬紧,硬生生斩断眼前所有温柔幻象。
再度睁眼时,眼底所有缱绻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冷静与隐忍。
他抬手,狠狠挥散眼前朦胧虚影,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字字沉重:“不是你。”
“我的悠泠,从不等幻境圆满,她等的是我活着回去。”
一语落地,整座大殿的青色陨铜光晕剧烈震颤,周遭繁花回廊尽数碎裂消散,阴冷幽暗的古墓景象重新回笼,刺骨死气再度包裹周身。
幻阵,破。
与此同时,张府闺房。
张悠泠静坐窗前,一整夜未眠,眼底盛满忧色。窗外细雨未歇,心头始终萦绕着不安,冥冥之中似有感应,心口骤然一阵尖锐发紧,疼得她指尖发白。
她知道,是墓中凶险,是他身陷绝境。
她扶着窗沿,望着城郊古墓的方向,轻声低语,近乎祈求:“吴老狗,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回来。”
墓中幻阵破除,众人纷纷回神,皆心有余悸。方才人人深陷执念幻境,险些心神失守,唯有年纪最小的吴老狗,硬生生凭一己执念与清醒,冲破陨铜桎梏。
无人知晓他方才经历了怎样极致的拉扯,无人懂得他破除幻境时,心底碎了多少温柔念想。
张启山目光沉沉看向身侧少年,洞悉一切,却一言不发。
他看懂了那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看懂了他隐忍多年的心意。
身为兄长,他护妹心切,从不愿妹妹沾染九门半分风雨,可这一刻,看着少年于生死幻境中,依旧以她为唯一执念、以归她为唯一信念,心底终究掠过一丝复杂动容。
这野路子出身的九门老五,满身泥泞,命如浮萍,却把最干净、最纯粹、最坚韧的真心,悄悄给了他的妹妹。
前路机关尽数破除,主殿陨铜核心隐患肃清,暗藏的日军暗探被九门尽数清缴,隔世楼危局彻底破解。
夕阳西垂时分,地底通道终于迎来微光。
九门一行人踏着暮色,安然出墓。
城郊荒院外,雨停风歇,晚霞铺满天际,温柔洒落人间。
吴老狗走出暗道的那一刻,紧绷了整日的身形微微松弛,连日压抑的疲惫席卷而来,唇色泛白,眉眼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三寸钉乖乖蹭着他的掌心,温柔安抚。
他抬眼,遥遥望见巷口那道伫立已久的素色身影。
张悠泠终究是没忍住,瞒着兄长,独自候在城郊路口,从破晓等到日暮,整整一日一夜。
晚风拂起她的衣袂,发丝轻扬,她站在漫天晚霞里,干净温柔,是他冲破幻境、踏过生死,拼尽全力也要奔赴的人间。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隐忍、所有拉扯、所有生死牵挂,尽数泛滥。
人来人往的路口,九门众人皆在,旁人目光灼灼,他们依旧要守着体面分寸,守着那道跨不过的鸿沟。
张悠泠克制住奔上前的冲动,只静静伫立,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温热与酸涩。
吴老狗敛去眼底所有滚烫情愫,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率先移开目光,依着礼数,微微垂首。
客气,疏离,分寸尽在规矩之中。
可唯有两人心知肚明——
方才古墓生死一线,他差点溺死在虚妄温柔里,最后撑着一口气活下来,只为不负她的等候。
人群散去,暮色渐浓。
张启山带着众人先行返程,刻意放缓脚步,留给两人片刻独处的余地。
荒院路口只剩晚风、晚霞,和咫尺相望的两人。
张悠泠缓步走到他身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沾满尘土的衣衫,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疲惫,鼻尖微酸,轻声问:“幻境里,你看到什么了?”
她知晓陨铜幻阵诛心,知晓人人皆困执念,她想知道,他心底最深的念想,是不是她。
吴老狗垂眸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沉默良久,喉间微涩,声音轻得被晚风揉碎:
“看见了最想留住的人。”
“也看见了,我绝对不能沉溺的温柔。”
他从不说爱,从不逾矩,从不招惹。
可字字句句,全是深情。
张悠泠望着他清瘦落寞的眉眼,轻声追问:“那你后悔破阵吗?后悔放弃那场圆满幻境吗?”
吴老狗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是跨越生死的坚定,是数年拉扯的赤诚:
“幻境再圆满,皆是虚妄。”
“我不要梦里的岁岁相守,我要现世的岁岁平安。”
“我要活着回长沙,活着见你。”
晚霞落在两人肩头,温柔缱绻,抚平了古墓的生死凛冽,却抚不平两人之间绵延数年的拉扯。
他依旧不敢伸手,依旧不敢逾矩,依旧被门第、宿命、乱世、兄长困得寸步难行。
可他跨越生死、冲破心魔,只为奔赴她的一场等候。
这是九门最隐忍的爱意,是乱世最赤诚的执念。
长沙暮色温柔,隔世楼危局已破,九门暂得安宁。
可张悠泠与吴老狗的故事,依旧卡在最磨人的拉扯之间。
一个于高墙之内,岁岁等候,执念不改。
一个于泥泞之中,次次生死,次次奔赴,步步克制。
世间最动人的深情,从不是朝夕相守。
是我身陷黄泉幻境,满目虚妄温柔,依旧清醒知归途,拼死为你活一场。
泠风漫过长沙城,晚霞落幕,夜色将至。
他们的克制未止,执念未歇,心动未凉。
往后九门风雨再临,乱世浮沉再起,他依旧会踏遍阴冥,冲破万难,只为——
隔世归来,不负泠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