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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吴老狗

一九三五年,长沙入秋多雨。

湘江水汽翻涌,整座城常年浸在湿冷的雾里。街头军装往来森严,暗处日军探子游走蛰伏,看似平静的长沙城府底,早已暗流汹涌。九门沉寂数年,本该各自安生,却因一桩惊天悬案再度被死死捆进宿命里——张启山麾下四百零一整支军备部队,雨夜入城郊废弃医院后,人间蒸发,无迹可寻。

风声压城,人心惶惶。

张悠泠就生在这样的长沙城里。

她是张启山唯一的妹妹,张家正统血脉,眉眼清泠骨相端正,却偏偏没有兄长那一身杀伐铁血。张启山护得她极紧,半生将她圈在张府高墙之内,不许碰阴地、不许沾古墓、不许沾染九门半分泥泞阴诡。

在所有人眼里,张二小姐是长沙最干净的一捧月光,不染江湖,不问生死,该安稳一生、顺遂一世。

唯独吴老狗,偏生是泥里长出来的人。

这一年的吴老狗尚是少年模样,清瘦单薄,一身布衣素净,眉眼干净却藏着看透生死的老成。九门众人再度被张启山召集归位,筹备探查传闻中藏着陨铜秘力、能乱生死时序的隔世楼古墓,他作为九门唯一精于土行、辨穴、破诡气的五爷,是整支队伍里最不可或缺、也最命悬一线的人。

九门齐聚张府议事的那夜,长沙落了整夜冷雨。

前厅灯火通明,军政文书摊满长桌,张启山一身戎装面色沉冷,字字敲定局势:日军暗中渗透长沙,觊觎隔世楼秘宝与陨铜力量,欲借诡墓之力乱我时局、窃我文脉。四百零一部队失踪绝非意外,是古墓诡气作祟,亦是外敌暗中布局。

九门众人神色凝重,各领其职。

唯有吴老狗站在末位,安静听着,不抢一言,不争一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小狗三寸钉的背脊,温顺淡然的模样,让人几乎忘了他是行走阴阳、摸遍凶墓的九门五爷。

张悠泠端着热茶从回廊走过,隔着一道雕花木门,目光遥遥落进厅里,精准落在那道清瘦身影上。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拉扯了数年的秘密。

初遇仍是数年前的长沙老街,她被街头乱兵惊扰,进退无措,是尚且年少的吴老狗默默侧身挡在她身前,不言不语,只用一身冷寂气场逼退乱徒。事后他未曾攀附张家权势,未曾索要半句感谢,转身便融进巷尾雾气里,洒脱得近乎无情。

自那以后,他们便陷进了最磨人的拉扯里。

他克制,她执念;他躲闪,她凝望;他深知门第宿命之别不敢动心,她明知前路凶险偏不肯放手。

张启山看得最通透,也最是严防。

他太懂九门的命数,太清楚吴老狗脚下是无底阴地、身前是生死无常。他可以容吴老狗为兄弟、为同僚、为九门并肩之人,却绝不肯让自己唯一的妹妹,栽进这朝不保夕、尸骨无存的江湖泥泞里。

兄长的禁令、门第的鸿沟、乱世的生死,成了横在两人之间跨不过的山海。

议事散去,雨夜更深。

九门众人陆续辞别,庭院只剩雨声簌簌。吴老狗牵着三寸钉,缓步踏出前厅门槛,正要融入雨夜,身后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

“五爷。”

张悠泠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廊下积水边,眸光被雨雾浸得温柔又沉静。

吴老狗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雨丝落在他发梢肩头,沾起细碎湿意,少年干净的眉眼在昏暗雨色里格外清晰,只是眼底习惯性覆着一层疏离淡漠。他依着礼数,微微颔首:“二小姐。”

永远客气,永远疏离,永远隔着一层斩不断、靠不近的分寸。

“明日探查城郊废院,再入隔世楼勘穴,是吗?”张悠泠轻声问。

她从不参与议事,却总能悄悄摸清所有脉络。长沙风雨、九门动向、古墓凶险、外敌阴谋,她看似安居府邸,实则将他所有的凶险前路,尽数记在心里。

吴老狗眸色微沉,应声简洁:“是。”

“废院诡气重,隔世楼机关绝,还有日军暗伏。”张悠泠指尖攥紧伞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你向来最会护着旁人,可你从来不会护自己。”

这句话,压在她心底太久太久。

九门行动,次次凶险。佛爷坐镇大局,二爷抚琴破煞,三爷骁勇善战,各有依仗,唯有吴老狗,永远冲在最前探路、破毒、辨诡气、踩陷阱,把所有未知生死先替所有人扛下来。

他看着散漫随性,却是九门最兜底、最拼命的人。

吴老狗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自嘲与隐忍:“九门做事,本就是拿命换安稳。我命贱,惯了。”

“没有人的命该生来廉价。”张悠泠抬眼望他,眸光清亮执拗,“吴老狗,你不必如此。”

雨夜寂静,只剩两人呼吸与雨声交织。

他望着她干净纯粹的眼眸,心头那道常年克制的防线,几欲崩塌。

他太清楚自己和她的差距。

她是张家金枝玉叶,被万丈荣光与安稳庇护,前路本该是暖阳坦途、岁岁平安。而他是九门野客,生于泥泞、长于凶墓,双手摸过枯骨、踏过黄泉,身后无根基、前路无定数,日日与鬼魅凶险为伴,随时可以埋骨长沙荒山野冢。

他怎么敢、怎么能,拖累她半分?

“二小姐。”吴老狗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语气重新落回冰冷疏离,“你是佛爷的妹妹,该安居府中,远离阴地纷争。九门的凶险、乱世的杀伐,本与你无关。往后不必再为我挂怀,于你于我,都好。”

又是推开。

次次温柔,次次推开。

这便是他们数年拉扯的常态。

明明彼此惦念,明明眼底藏意,却被宿命、门第、兄长、乱世死死桎梏,只能咫尺相望,不能半步相近。

张悠泠心口微涩,却不肯退让分毫。她太懂他的口是心非,懂他冷漠之下的温柔,懂他所有的疏远,全是深情。

“与我无关?”她轻声重复,雨珠顺着伞沿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微凉细碎的响,“那年冬夜你替我寻回遗失的玉佩,那年乱市你替我挡开人群,每一次九门归程你默默确认我平安入府,每一次凶险行动你不动声色替所有人兜底……这些,也与我无关吗?”

过往细碎的温柔,被她一一细数,字字真切。

吴老狗身形微僵,眼底波澜骤起。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所有下意识的护持、隐秘的温柔,都掩在礼数与疏离之下,无人看穿。却不知,早已被她岁岁年年,尽数珍藏。

三寸钉似感知到主人心绪低落,轻轻蹭着他的裤脚,温顺安抚。

吴老狗垂眸看着脚边乖顺的小狗,喉间微涩,良久才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雨夜所有的隐忍与无奈:“悠泠,我不敢。”

短短三字,胜过千言万语。

不是不爱,是不敢。

他不怕古墓机关、不怕阴邪诡煞、不怕日军刀枪、不怕九门纷争,他唯独怕——怕自己一身泥泞风霜,污了她的清白安稳;怕自己朝不保夕的命,耽误她岁岁无忧的余生;怕张启山震怒,毁了她所有安稳人生。

九门之人,大多身不由己。尤其是他们身处一九三五年的长沙,外敌环伺,秘墓现世,家国风雨飘摇,个人情爱,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情爱最是不讲道理。

越克制,越浓烈;越疏远,越惦记。

“我不要你不敢。”张悠泠往前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雨雾漫在两人之间,温柔又朦胧,“我不要安稳,我要你平安。乱世之中,安稳是侥幸,相逢才是难得。”

吴老狗心口狠狠一颤。

他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执念与真心,几乎要失控伸手。可下一秒,前厅传来脚步声,张启山沉稳的嗓音穿透雨幕:“悠泠,回屋。”

兄长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瞬间打碎两人之间暧昧又隐忍的氛围。

吴老狗立刻后退,收回所有情愫,恢复那副恭谨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所有拉扯、所有心动,从未发生。

“佛爷。”他侧身行礼,态度端正无错。

张启山缓步走出,目光淡淡扫过自家妹妹,再落回吴老狗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警告:“明日探穴凶险重重,你是全队探路关键,保重自身,带全队平安归来。”

话语看似嘱托,实则暗藏深意——护好九门,别动不该动的心,别碰不该有的人。

吴老狗垂眸应声:“定不负所托。”

张启山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一眼妹妹。

张悠泠知道兄长心意,只得敛去眼底情绪,轻轻颔首。

张启山转身离去,庭院再度安静。

只剩雨声,和两人之间化不开的拉扯。

“明日入隔世楼。”吴老狗重新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褪去所有疏离,只剩一句极轻极真的承诺,“我会回来。”

不为私情,却全为她。

为了不让她牵挂,为了不负她执念,为了这乱世长沙里,唯一一点舍不得辜负的温柔。

说完,他牵着三寸钉,转身走进漫天冷雨里,清瘦背影很快融进长沙沉沉雾色中,孤绝又坚韧。

张悠泠立在廊下,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油纸伞微微倾斜,任由微凉雨丝落在肩头。

一九三五年的长沙风雨未歇,隔世楼诡墓暗藏杀机,日军阴谋步步紧逼,九门宿命悬于一线。

而她和他的故事,仍在这乱世风雨里,拉扯不休。

他在阴地生死里挣扎求存,她在高墙安稳里岁岁等候。

明明心心念念,偏偏步步克制;明明情根深种,偏偏咫尺天涯。

泠雨覆满城,斯人藏心底。

长沙未晴,九门未安,他们的隐忍与心动,亦未有尽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