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风簌簌落满张府庭院,细碎花瓣飘落在两人衣间,徒添几分两难的温柔。
吴老狗终究拗不过她眼底执拗的担忧,缓缓抬起受伤的手腕。纱布边角被血水浸透,黏在新生的伤口上,看着便刺目惊心。
他依旧垂着眼,不敢看她,声线压得极淡,带着恪守分寸的克制:“多谢二小姐。”
张悠泠没有应声,只轻轻上前半步,抬手替他拆开封旧的纱布。
她动作极轻,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最疼的位置,指尖微凉,偶尔无意擦过他的皮肉,都会让吴老狗的身形几不可查地绷紧。
他混迹阴地半生,刀伤剑伤、毒虫噬伤早已数不胜数,从不懂何为怕痛,可唯独此刻,怕极了这短暂的亲近。
太暖、太软、太安稳。
是他泥泞半生里最贪的光景,也是最碰不得的奢望。
张悠泠细细清理完伤口,敷上温润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纱布细细缠好,打结的力道松紧适宜。整套动作安静又熟练,是无数个日夜藏在心底、悄悄演练过的模样。
包扎完毕,她才抬眼,目光落在他清瘦的小臂上,轻声叮嘱:“城西古宅阴毒,伤口别碰污水,尽量少用力。陨铜余气乱人神志,你本就最耗心神,别再硬撑。”
句句朴实,句句挂怀。
吴老狗垂眸看着腕间崭新的白纱布,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心口一片酸胀滚烫。他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愫,只疏离颔首:“我记下了。”
简短四字,划清所有界限。
他从不给她半分念想,怕她深陷,更怕自己贪心。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副官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里微妙的僵持氛围。
“五爷,二小姐!佛爷急召!长沙东郊矿山突发异动!”
两人神色同时一凝。
矿山,是老九门全篇剧情的核心症结,是一切陨铜祸乱的源头,也是日军蛰伏数年、苦心布局的终极目的。自上次矿山封闭、暂时压制诡气后,此地一直安稳无事,如今骤然异动,绝非偶然。
吴老狗瞬间收起所有私人情绪,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九门五爷的冷静锐利。他起身站直,利落整理好衣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模样。
“我即刻前去见佛爷。”
张悠泠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望着那道被纱布护住的手腕,心底的不安层层翻涌。
她太清楚矿山的凶险。
隔世楼只是陨铜外泄的分支诡局,而东郊矿山,是陨铜母体藏匿之地,机关千层、诡气滔天、幻境丛生,更藏着日军布下的天罗地网,是比任何古墓都要致命的绝境。
她留不住他,也拦不住九门注定的宿命。
只能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在心底默默祈愿,岁岁平安,次次归程。
前厅之内,气氛凝重肃杀,完全贴合剧版紧急局势。
张启山立在厅堂中央,摊开手中的矿山舆图,眉眼沉如寒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东郊矿山地底震动频发,诡气大量外泄,城内百姓离奇失踪的怪事,根源全在此处。日方关东军暗中驻扎矿山外围,私囤陨铜、挖掘地道,意图借陨铜神力操控时序、搅动长沙局势。”
二月红指尖轻叩桌面,面色凝重:“矿山地底连环空洞,层层叠叠,暗藏无数殉葬诡阵,还有当年未除尽的尸蛊毒障,一旦彻底爆发,全城皆危。”
“更凶险的是,”齐铁嘴接过话头,卦象暗沉,语气凝重,“此次异动,陨铜幻力成倍暴涨,幻境不再是迷人心神的虚景,能虚实互换、伤人夺命,之前四百零一部队失踪,只是开端。”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刚入厅的吴老狗身上。
整支九门队伍里,唯有他精通土行地脉、辨识陨铜诡气、破解地底机关,矿山之行,他是开路唯一的关键。
张启山看向他,语气沉稳:“老五,矿山地脉错综复杂,诡气顺着地脉蔓延全城,此次还要劳你先行探路,排查地底异动核心,摸清日军布防与陨铜藏匿点。”
“分内之事。”吴老狗垂首应声,姿态恭谨坦荡,无半分私情偏颇。
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缠着新纱布的手腕,指尖正微微发紧。
伤口未愈,前路绝境,可他别无选择。
九门扛的是长沙安危,守的是一城百姓,他身为九门五爷,生死本就系于家国大局。
议事结束,众人即刻整装,定在当夜子时,全员奔赴东郊矿山。
暮色四合,张府回廊晚风瑟瑟。
张悠泠知道兄长严禁她涉足矿山凶险,可心底的担忧日夜缠缚,终究忍不住,趁着府中众人忙碌筹备的空档,悄悄候在了府外长巷。
夜色昏沉,巷灯昏黄。
不多时,吴老狗牵着三寸钉缓步走出。一身利落探墓行装,布袋斜挎肩头,身姿清挺,眉眼清冷,已然做好了奔赴生死的准备。
看见巷中伫立的人影,他脚步骤然顿住。
晚风掀起她的裙摆,孤静又温柔,在沉沉夜色里,是唯一一抹亮色。
四下无人,终于不必恪守森严礼数,不必伪装疏离冷漠。
吴老狗眼底覆上一层无奈的柔软,缓步上前:“二小姐怎会在此?此处风大,矿山之事凶险,你该回府安居。”
“我不拦你。”张悠泠抬眸望他,眼底没有任性,只有沉甸甸的牵挂,“我只来同你说一句,矿山幻境比隔世楼更甚,会放大人心最深的恐惧与执念。”
她太清楚他的软肋。
他的执念,从来不是生死名利,是她。
“我不怕幻境杀我。”吴老狗轻声开口,目光沉沉锁着她,“我只怕幻境造假,让我误以为失了你,乱了心神,拖累全队,误了大局。”
一句话,道尽他所有隐忍。
次次入阵、次次破幻,支撑他从虚妄生死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是一身本事,是想活着见她的执念。
张悠泠鼻尖微酸,声音轻而坚定:“那你便记着,所有幻境皆是虚妄。”
“无论看见什么、经历什么,都别信。”
“长沙城还在,我还在张府等你。你要活着走出矿山,活着回来。”
夜色寂静,巷灯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相依相靠,却又咫尺天涯。
吴老狗喉间微涩,沉默良久。
乱世浮沉,九门宿命,他给不了她承诺,给不了相守,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负等候、不负初心、不负家国。
他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是只说给她一人听的诺言:“我记得。”
“此次矿山事了,我必归。”
简单六字,重于千金。
没有风月情话,没有暧昧私语,却是九门之人在生死绝境里,最赤诚的告白。
他不敢爱,不敢近,不敢贪。
却次次为她,向死而生。
子时将至,远处传来车马集结的声响,九门众人已然整装待发。
吴老狗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压下所有心绪,转身迈步,利落奔赴前路黑暗。
三寸钉回头望了张悠泠一眼,低低呜咽一声,快步跟上主人的脚步。
清冷背影融进沉沉夜色,奔赴杀机四伏的东郊矿山。
张悠泠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晚风萧瑟,吹落眼底湿润。
她知道,今夜矿山地底,陨铜翻涌,幻境丛生,日军暗藏杀机,机关遍布生死。
他会再度直面心底最深的执念,再度在虚实之间苦苦挣扎。
他会克制、会清醒、会厮杀、会前行。
只为守住长沙安稳,守住九门道义,守住对她那一句不敢宣之于口的约定。
长沙长夜漫漫,矿山风雨欲来。
高墙之内,她岁岁等候,初心不改。
地底绝境,他步步生死,次次坚守。
两人之间的拉扯,从不是爱恨纠缠的矫情,是乱世身不由己的克制,是宿命无法逾越的鸿沟,是明知不能靠近,依旧为你岁岁平安奔赴的深情。
矿山沉陨千重,不及人间一泠。
前路生死未卜,唯等故人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