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杏坳的瘟疫拖了九天。
第九天傍晚,最后一个高烧的病人退了热。顾衍之把最后一包药粉兑进温水里,看着那个中年人喝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外的杏树下,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江浸月跟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闭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薄薄一层白。
“你九天没合眼了。”她说。
“嗯。”
“你睡一下。”
“嗯。”
他嘴上应着,脚没动。江浸月也不催他,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掰干粮吃。这九天她学会了很多事:怎么把水烧到“滚而不沸”、怎么用草木灰吸地上的秽物、怎么哄杏儿把苦药咽下去的时候不做鬼脸。
杏儿的爹退了热,但还是躺着起不来。杏儿这九天一直跟在江浸月后头,像条瘦巴巴的小尾巴。江浸月走哪儿她跟哪儿,也不说话,就是蹲在角落里看着。今天傍晚她爹终于能睁开眼叫了一声“杏儿”,小姑娘哇地哭了,哭得整座山坳都听得见。
江浸月听见那哭声的时候,鼻子也跟着一酸。她在江家大宅从来没哭出声过,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也是咬着唇憋回去。可杏儿哭得那么响、那么不管不顾,她忽然觉得——原来可以这样哭的。
顾衍之睁开眼:“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嘴角。”他看了她一眼,“你嘴角翘了。”
江浸月赶紧抿住嘴,低头掰干粮。顾衍之也没追问,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饼。他递了一块给江浸月。
“我吃过了。”她说。
“你掰了半天的干粮没往嘴里送过。”
江浸月低头一看,手里那块硬饼被她掰成了碎渣,撒了一裤腿。她有点讪讪地接过饼,咬了一口。干饼又硬又噎,但她饿狠了,一口接一口地咽下去,嚼都没嚼开。
“……你不会噎死吧?”顾衍之看着她,难得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
“不会。”她咽得太急,差点翻白眼,猛地灌了一口凉水才缓过来。
顾衍之轻轻“嗤”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江浸月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只持续了半息,像一片叶子掠过水面。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会笑的啊。
但她紧接着就想起了那个通告。顾家的签名她没见过真迹,但大长老念的时候她站在角落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顾家,附议。”
她嘴里的饼忽然不香了。
“顾衍之。”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他偏过头看她,月光把他眉眼的轮廓勾得很淡。“你想说了,会说的。”
“……你家里的事,你都管吗?”
顾衍之把药箱合上,坐到了她旁边的石头上。两个人隔了半臂的距离,中间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顾家的医馆我管。”他说,“顾家的生意、人情、走动,我不问。”
“五大家族的联合通告你也不问?”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她以为的要深。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浸月攥紧了手里的饼。
“通告我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我爹签的字。那天我在南边采药,回来的时候通告已经贴满了。”
“你……”
“我爹关了我三天。”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带什么情绪,“我把他的药柜砸了,他把我锁在库房里。三天之后我出来,自己去望北城收的尸。”
风猛地灌进山坳,油灯灭了。
黑夜里江浸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收了?”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师父的……你收了?”
“收了。”顾衍之说,“望北城西郊有个乱葬岗,我去的时候还在。把他葬了,葬在南坡一棵松树底下。我爹不知道。”
油灯灭了,江浸月看不见他的脸。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口撞破。她攥饼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为什么?”
“因为对的事不需要问理由。”
江浸月的眼眶突然酸得发胀。她拼命忍住——师父教过她,练剑的人不要被眼泪糊了眼——但她忍了很久,最后只忍住了声音,没忍住脸上一道凉凉的东西滚下来。
她在黑暗里飞快地擦了擦脸,还好油灯灭了,顾衍之应该没看见。
“顾衍之。”
“嗯。”
“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下:“不用谢。”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重新把油灯点上。火光腾起来的一刹那,江浸月看见他别着脸,耳根有一点点红。
她想,这个人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连做了那么大一件事都说得像“我今天多晒了一床被子”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她的心口热了。
第二天离开苦杏坳的时候,杏儿抱着她的腿不让走。
“姐姐别走……”
江浸月蹲下来,摸了摸杏儿的头。这九天,这瘦巴巴的小姑娘把她当成了什么,她知道。她把腰上那把短匕首抽出来,塞进杏儿手里。
“你拿着。”她说,“等你长大了,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握紧这个。”
杏儿捧着匕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衍之站在路口,背上药箱,没有催她。江浸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向他。
“走吧。”
“你把她爹的药留了?”
“留了一个月的量。”他顿了顿,“你匕首送人了?”
“嗯。”
“你以后用什么?”
江浸月想了想,低头看向地上。她捡起一根拇指粗的枯枝,掂了掂。
“先用这个。剑法练到一定境界,草木皆可为刃。”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明显一点点。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苦杏坳。身后的杏树下,杏儿抱着那把比她还长的短匕首,站在晨光里,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山路在前面分了两条。一条往东,通向望北城;一条往西,通向更深的群山。
江浸月站在岔路口,问:“你去哪儿?”
“往西。”顾衍之说,“还有个村子传了信,说有人发病。”
“望北城呢?你不去?”
顾衍之看着她。他大概是猜到了——望北城有她师父的坟,她想去看看。
“你去望北城,然后呢?”
“然后往西找你。”
“好。”
没有多余的约定。顾衍之转身往西走了,药箱稳稳地背在肩上。江浸月看着他的背影在山道上越走越远,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了。
她把那根枯枝握在手里,转向东面的路。
望北城,三天脚程。
师父,等我。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