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坳上风

月照江湖

苦杏坳比江浸月想的还要破。

村子夹在两座山之间的窄坳里,拢共不到三十户人家,茅草房东倒西歪地挤成一团。村口一棵老杏树,叶子枯了大半,底下横着两副薄木板钉的棺材,还没来得及埋。空气里有烧艾草的味道,混着苦杏仁味和另一种更沉的、潮湿的腐败气。

江浸月站在村口,忽然有些迈不动脚。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她习武之人,刀光剑影里来去,血和伤她都认得。但那是"江湖上的死",利落的、带声响的。眼前的死是安静的、脏的、拖泥带水的。棺材板上爬着蚂蚁,没人赶,也不知道里面躺了多久。

月白长衫已经走了进去。他在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前蹲下,敲了敲半掩的木门,里面探出一个老头的脸。老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瞬:"顾大夫!您真来了!"

"我来了。"月白长衫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带路,先看最重的。"

江浸月咬了咬牙,跟上去。

她这辈子第一次走进一个疫区。屋里的味道几乎把她顶出来——汗馊、草腥、屎尿、某种让人舌根发酸的腐烂味混在一起。她本能地抬手要掩鼻子,指尖碰到嘴边的时候又停住了。

师父以前说过一句话——"你嫌脏的地方,可能住着比你更需要活下去的人。"她当时没听懂,现在闻着这满屋子的苦味和馊味,忽然就明白了。

她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放下手。

屋里躺着三个人。一个老婆婆,蜷在草席上,浑身滚烫;一个中年人,咳嗽的时候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哭也不闹。

月白长衫蹲下去,先看老婆婆。他把脉、翻眼皮、看舌苔,手指按在颈侧试了试温度,然后转头对江浸月说了第一个指令:"去灶台烧水。要滚的。水开了晾到温,拿干净碗端过来。"

江浸月点头,转身就去找灶台。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她添柴、打火、扇风,动作生疏但快。水烧着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厨房——米缸是空的,盐罐子也见了底,灶台上一碗不知道放了几天的野菜糊糊,面上结了一层灰绿色的膜。

她端着温水回去的时候,月白长衫已经给老婆婆喂了一颗药,正在给中年人处理胸口的瘀伤。小姑娘还是缩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江浸月蹲过去,把水碗放在小姑娘面前。

"喝吗?"

小姑娘没动。

"温水,不烫。"

小姑娘终于动了一下,慢慢伸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碗。江浸月看见她的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指细得像竹枝。

"你叫什么?"

"……杏儿。"

"你爹娘呢?"

小姑娘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她没说话,但目光往草席上那中年人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江浸月心里一紧——那个咳血的中年人,大概是杏儿的爹。

她蹲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学了十几年剑法,师父教她如何拆招、如何借力、如何一招制敌,但从没教过她蹲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面前该说什么。

最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杏儿的头。动作笨拙,像拍一个不太熟的西瓜。

杏儿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温水喝完了。

那天晚上江浸月烧了三大锅水,换了十几个碗,给月白长衫递了三十多次药包和布条。她手忙脚乱,好几次把东西打翻在地上,月白长衫也不说她,只是把翻倒的东西捡起来重新递给她。

村口那两副棺材在天黑前下葬了。江浸月去帮忙抬的,木板粗糙,硌得她肩膀生疼。下葬的时候没人哭,隔壁大娘说这家人在苦杏坳住了三代,七天之内走了两个。

江浸月站在新坟边上,晚风吹过来,苦杏仁的涩味灌了满肺。

她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死的时候,有棺材吗?有人给他下葬吗?那个通告上写着"尸首悬于望北城三日",三日后,谁收的尸?还是就扔在某个乱葬岗上,任野狗啃了?

她攥紧了拳头。

"你在想什么?"

月白长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渣,正要倒掉。

江浸月摇摇头:"没什么。"

"你今天帮了很多忙。"他说,"谢谢。"

江浸月侧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的脸比白天看着更瘦一些,眼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他忙了一整天,滴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该做的手脚一步没乱。

"你叫什么?"江浸月问。

月白长衫看了她一眼。这次他没说"不用问",而是沉默了一息,开了口。

"顾衍之。"

"衍之。"江浸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是江浸月。"

他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就平了。他没有问她是不是江家的那个江浸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山坳里。

他只是"嗯"了一声,端着药渣走了。

江浸月站在月下,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想,顾衍之这个人,大概心里装着很多东西,但他不说。他只看病、配药、救人,把整副心思都锁在药箱里。

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风声听见了。

"顾衍之,你知道你顾家签了我师父的死亡通告吗?"

风把苦杏仁的味道吹散了又聚拢。

她没有等到回答,转身回了村子。

明天还要烧水。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