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茶棚不大,几根竹竿撑着茅草顶,风一吹就簌簌响。江浸月要了一碗粗茶,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揉脚踝——山路走了两天,左脚磨出一个水泡,走一步疼一下。
她低着头,余光看见棚外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月白长衫,身形清瘦,背着一个药箱,袖口干干净净,不像赶路的倒像逛园子的。后面跟着个背柴的汉子,一瘸一拐,裤腿上有血。
"坐。"月白长衫的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背柴汉子坐在江浸月旁边的条凳上,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一道刀伤,皮肉外翻,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看着有好几个时辰了。
月白长衫蹲下来看了一眼,打开药箱,拿出清水、棉布、针、线、一罐药膏。手法极快,冲洗、清创、缝合、上药、包扎,全程没多说话,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
江浸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人侧脸线条很利落,眉目清冷,年纪看着不到二十,但手上的稳当劲儿像是做了一辈子大夫。
"好了。"月白长衫把东西收回药箱,"三天换药,忌辛辣,忌剧烈跑动。"
"多谢顾公子!"背柴汉子千恩万谢地掏钱,"您看诊金——"
"够了。"
"这——"
"路上随手治的。"月白长衫站起来,"你留着买药。"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目光扫过江浸月的时候停了一瞬。江浸月本能地把脚缩回条凳底下——她左脚磨破的地方,草鞋底渗了一点红。
月白长衫看了她两秒。
"你脚上有伤。"
"没有。"
"渗血了。"
江浸月低头,果然鞋面上洇了一小块暗红。她有点窘迫地把脚又往回收了收:"不碍事,小水泡,我挑了就——"
月白长衫没等她说完,重新把药箱放在桌上,蹲了下来。
"抬脚。"
"我说了不——"
"你走路姿势不对,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在躲力,说明伤口已经感染发炎,再不处理你明天就不用赶路了。抬脚。"
江浸月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既不热络也不冷漠,就是"我说了算"四个字。
她鬼使神差地把脚伸了出去。
月白长衫很轻地托住她的脚踝,把她草鞋脱了。水泡破了,里面的嫩肉泡在汗和泥里,边缘一圈红肿,确实有点发炎。
他没说什么,和刚才一样的流程——冲洗、上药、包扎。只是最后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双干净的布鞋,放在她脚边。
"穿上。"
"我——"
"送你。"他背好药箱站起来,"我多带了一双。"
江浸月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开口:"你姓顾?"
他停步。
"刚才那人叫你顾公子。"江浸月把布鞋套上,大小正好,脚踝的伤口被软棉布包得服服帖帖,"你医术很厉害。"
"多谢。"
"你去哪儿?"
月白长衫转回半个身子,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不算审视,更像是在衡量什么。半晌他开口:"往前走,翻过这座山,有个村子叫苦杏坳。"
"苦杏坳?"
"有瘟疫。"他把药箱的背带拢了拢,"我去看看。"
江浸月站起来:"我也去。"
这次换他看着她了。目光从上往下,从她沾泥的草鞋到打了补丁的旧衣,再到她腰间那把短匕首。
"你是江湖中人?"
"算是。"
"那你去苦杏坳干什么?"
江浸月张了张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去——可能是因为他的药箱上有个小标记,银线绣的,她认得那个花纹。
顾家。
五大家族之一。她师父死的联合通告上,顾家也在签字之列。
"我去帮忙。"她说,"我不会治病,但我可以搬东西、烧水、守夜、赶人——什么都行。"
月白长衫沉默了片刻。
"随你。"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跟上来,天黑前要到。"
山路很窄,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江浸月跟在后头,脚上新布鞋软乎乎的,走路不疼了。
她看着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转了很多念头。顾家的人。他知不知道那份通告意味着什么?他签字了吗?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师父的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月白长衫忽然开口,头也没回。
"你刚才在茶棚往里缩脚的时候,你腰侧的匕首握了三次。"
江浸月一愣:"什么?"
"你戒备心很重。"他的声音平平的,"每次我靠近你的时候,你都在摸刀柄。你看我的眼神在看什么——你认识我身上的东西。"
江浸月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用告诉我为什么。"他说,"我不问。但如果你跟着我是为了别的事——苦杏坳的瘟疫是真的,村里已经死了七个人。你如果帮不上忙,就别耽误我去救人。"
他说完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江浸月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看起来沉得多。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钉在点子上,不绕弯,不给你留退路。
可他那双手处理伤口的时候,又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她决定先去苦杏坳。
至少先看看,这个姓顾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山路尽头,炊烟斜斜地升起来,灰白色的,不像做饭倒像是烧纸。江浸月远远闻到了一股苦杏仁的味道,混在风里,涩得人喉咙发紧。
月白长衫停在山口,药箱带子勒进肩里。
"到了。"他说,"跟紧我。"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