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是第四天夜里走的。
这四天里,她照常吃饭,照常去前院端茶倒水,照常在路过下人的时候被他们压低声音议论。只是指甲缝里再没有笋壳的泥了,因为她没有再碰后院那筐蔫掉的笋。
第五天的凌晨,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裳、一包碎银、一把短匕首,还有那半个油纸包,叠得方方正正,夹在书页里。
她没走正门。
江家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探出墙外,师父以前教过她怎么踩枝翻墙。她说那是逃课用的,师父说这叫"避其锋芒,择路而行"。现在她终于用上了。
落地的瞬间她没有回头。
出了江家的地界,天还没亮透。她沿着官道往南走,一直走到日上三竿,才在一个路边茶棚歇脚。茶棚里坐了三四个过路的刀客,嗓门很大,隔着三张桌子都能听见:
"望北城那事儿听说了吗?"
"谢云疏的尸首挂了三天的那个?谁不知道。"
"五大家族联合发的话,写得明明白白——习邪功、结魔党,意图颠覆江湖。啧啧,谢云疏那等人物,居然也走了邪路。"
"你信?"
"五大家族还能冤枉人不成?"
江浸月端着茶碗的手没动,低头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粗叶子泡的茶,苦得她舌头发麻。
"其实我听说啊,"另一个刀客压低声音,"谢云疏死之前是被人伏击的,四五个人一起上的,车轮战磨了快一个时辰。"
"谁传的?"
"望北城那边有人看见,那晚城郊打了一整夜,剑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第二天早上五大家族的联合公告就贴出来了,你说巧不巧。"
"哎,这种话少说,伤的是五大家族的颜面,别惹祸上身。"
茶棚安静了片刻。江浸月放下茶碗,数出三文钱搁在桌上,拿起包袱起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茶棚里又传来刚才那把嗓子的嘀咕:
"对了,谢云疏是不是还有个徒弟?江家的那个……"
她没听见后面的字,脚步走远了。
傍晚她在路边一座破庙里歇脚,点了堆火,把干粮掰碎了泡在凉水里。庙里的菩萨缺了半边脸,慈眉善目地塌着嘴角看她。
她对着火堆发了很久的呆。
师父打了一个时辰。四五个人车轮战。
她想不通。五大家族共同匡扶百姓,这话是刻在望北城那块石碑上的,她从小路过看了无数遍。匡扶百姓的人,为什么要围杀一个从来只做好事的剑客?
"因为他太好,"她自言自语,声音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好到你们不舒服了,是吧?"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烧起来的东西。
她在破庙里睡了一觉,没有做梦。
第二天她换了一条路,绕开了官道上那些贴着公告的城楼。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往南走,因为师父说他要往南走——替她娘去看一看南方。
走到第七天,她身上的碎银花得差不多了。
她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看见路边围了一堆人,挤进去一看,是有人在比武招亲。台上站了个膀大腰圆的姑娘,底下上去一个被打下来一个。
江浸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打赢了有钱吗?"
"赢家赏银五十两!"
她二话没说翻上了台。
对面那姑娘一愣:"你?"
"借过。"江浸月抽出短匕首,比了一个起手式。师父教她的剑法,她不敢用剑——江家的剑太招眼。但匕首也够了。
三招。那姑娘被她挑掉了发簪,披头散发地愣在台上。底下哗然。
台下有人拍手:"好俊的功夫!姑娘哪儿来的?"
江浸月跳下台,伸手:"五十两。"
比武招亲是她这辈子干过最荒唐的事。但那一天她捧着五十两银子走出镇子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开始明白一件事——师父没了,江家回不去了,但她这双手还能做很多事。
她可以把剑握稳。
她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她还可以去查清楚那天晚上望北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十两银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颗刚长出来的心。
走到第二十天,她翻过一座山,在半山腰的茶棚里碰见了顾家的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