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翻墙进来的时候,江浸月正在剥笋。
厨房后门的台阶上堆了一筐春笋,是前院吃不完丢过来的,下人说“给大小姐练手”。她蹲在那儿剥了半个时辰,指甲缝里全是泥,笋壳堆了半人高,手上划了三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拿袖子一抹就当没了。
“又在剥笋?”
头顶响起声音,她抬头,看见一道青影落在院墙上。师父蹲在墙头,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低头看她,眉目清朗,眼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
“他们说前院富贵竹要换盆,让我帮忙。”
“你一个练剑的,怎么天天给人打杂?”
“因为我是江家小姐。”她把手里的笋壳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仰头看他,“而且是那种不怎么要紧的小姐。”
师父没接这话,只是从墙头跳下来,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桂花糕,还热着,甜香扑了满脸。
“明天要走?”她问。
“嗯。”
“去哪儿?”
“游历。”师父揉了揉她的发顶,说得轻描淡写,“往南边走一走,你娘以前喜欢南方,我去替她看看。”
江浸月低下头,把桂花糕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红糖桂花和糯米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甜得她鼻尖一酸。
“什么时候回来?”
“入冬前。”
“骗人。”她说,“你去年也说入冬前,结果除夕才回来。”
师父笑了一声,没辩解。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青衫一摆翻过院墙,像一片叶子落进暮色里。江浸月站在后院,手里的桂花糕还剩半块,她慢慢吃完了,然后把剩下的笋也剥完,一筐一筐码整齐,端回厨房。
“大小姐剥的。”厨娘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把笋往角落里一搁。
江浸月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吃那半块桂花糕的时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吃师父带回来的东西。
三天后,五大家族的联名通告贴满了整个江湖。
——谢云疏,习邪功、结魔党、谋逆江湖正道,已被五大家族联合剿杀。尸首悬于望北城三日,以儆效尤。
江浸月是在江家正堂听说这个消息的。她父亲坐在主位上,几位长老分坐两侧,下人来报的时候,她正站在角落里给各位叔伯添茶。茶杯在她手里顿了一下,茶水泼出来,烫红了虎口。
“知道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通告怎么说的,林家那边有没有来人?”
“林家的刑堂文书下午到,说是按规矩要江家签一份附议。”
“签。”父亲抬了抬手,“谢云疏本是江家出去的,江家不表态,旁人会说闲话。”
茶壶从江浸月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满堂皆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父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师父他——”
“住口。”父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冷淡得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下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几位长老交换了眼神,大长老咳了一声:“浸月,你先退下,家主和我们在议事。”
她转身走了。
走出正堂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一步一顿下了台阶,过了影壁,过了回廊,过了后花园。下人们在远处交头接耳,她听见“谢云疏”三个字被反复提起,中间夹杂着“早该如此”“五大家族联手”“据说尸体都不全”之类的碎语。
她走到后院,那筐笋还在角落里,已经蔫了。她慢慢蹲下来,手指摸到筐沿,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桂花糕的甜味还卡在嗓子眼里。
她记起师父蹲在墙头看她剥笋的样子,记起他说“入冬前回来”,记起他揉了揉她发顶的手。那双手握了一辈子剑,可摸她头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师父……”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被压成一线,“你说你只是去南方……”
后院没有人。从前这时候师父会翻墙进来,蹲在她旁边帮她剥笋,一边剥一边说她剥得太慢。现在只有风,只有远处前院的谈笑声,只有墙头上那棵老槐树在日头底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凉。
江浸月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沉,久到前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久到整座江家大宅沉进夜里。
她才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把窗关上,把蜡烛点上。
烛火摇了一下,映出桌上那半个油纸包——是桂花糕的,师父走的时候她顺手搁在桌上了。油纸上还沾着一点红糖的渍痕,她伸手摸了摸,凉透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她把油纸叠好,夹进一本旧书里,然后像往常一样洗漱、吹灯、躺下。
只是她闭眼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师父蹲在墙头的那句话。
——入冬前回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惨白,像有人把整座江湖的影子都铺在了她身上。
江浸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她从来没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座江家大宅里,唯一会翻墙来看她的人,再也不会翻墙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