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城比江浸月记忆里旧了一些。
她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师父带她来赶集。那时候城门口人多得像蚂蚁搬家,小贩的吆喝能把天捅个窟窿。现在城门口贴着五大家族的通告,风吹雨打晒褪了色,"谢云疏"三个字还能看清,朱砂盖的章红得像一滩干涸的血。
江浸月在通告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她——一个穿旧衣裳、手里攥根枯枝的姑娘,站在城门口看告示,太普通了。
她转身进了城。
望北城西郊她没去过,但顾衍之说"南坡一棵松树底下",她一路问人。头几个都说"没听过什么南坡",直到一个挑粪的老头指了指城西那片矮山:"那边有个坡,坡上就一棵松树,独苗似的,好认。"
她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在太阳偏西的时候看见了那棵树。一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长在半坡上,枝干虬结,针叶枯了大半,底下拢着一小堆土。
那堆土比江浸月想象的小。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土是新翻过的,虽然过了些日子,但还没完全硬实。上面没有墓碑,没有记号,连一块压纸的石头都没有。如果不是顾衍之告诉她,谁也不会知道这底下埋着一个人。
她蹲在那儿,很久没动。风从坡上灌下来,松针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她想起师父最后一次翻墙进江家的时候,蹲在墙头喊她的名字:"浸月——"
"师父。"
她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土堆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回她。
她也没哭。一路上攒了好多天的眼泪,到了真站在坟前的时候反而一滴都流不出来了。她把怀里那半个油纸包摸出来——桂花糕的油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土堆上,找了块石头压住。
"我带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她说,"其实是油纸,糕我吃了。你别嫌弃。"
风又刮了一阵。
"顾衍之把你埋在这里的。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反正我认识了。是个好人。"
"你以前说江湖上好人坏人各占一半,让我别谁都信。但顾衍之可以信,我觉得。"
"五大家族的事……我还在查。你别急。"
她说了很多话。有的有逻辑,有的没有,东一句西一句,从江家那些下人说她闲话说到苦杏坳的杏儿。说得口干舌燥了才停下来,发现自己从午后蹲到了日暮,腿麻得站不起来。
她扶着松树慢慢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堆土。
"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她转身下了坡,没回头。
回到望北城已经是晚上了。她兜里还有几文铜钱,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要了一间靠后院的柴房改的铺。老板娘看她一个姑娘家面生,多打量了几眼,但收了钱也就没多问。
江浸月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
师父的坟她看过了。顾衍之说的是真的。但顾衍之不知道的是,她还想知道另一件事——那天晚上伏击师父的人,具体是谁。通告上写"五大家族联合围剿",但五大家族不是铁板一块,她不信所有人都有份动手。一定有人策划、有人执行、有人事后封口。
她得查。
可她从哪里开始查?江家回不去,顾衍之在深山给人看病,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望北城里,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翻了个身,柴房隔壁传来几个男人的笑骂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她侧耳听了两句——是江湖人,在聊前几天某场私斗的输赢,跟师父的事没关系。
她闭眼,逼自己睡。
第二天一早,江浸月出了客栈,在街边找了个面摊坐下。她要了一碗阳春面,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三文钱,一碗面要五文。
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没动筷子。
"姑娘,你这钱不够啊。"面摊老板是个胖汉子,围裙上油渍斑斑,嗓门洪亮。
"我……"
"不够就直说,阳春面五文,你摸半天三文,我这小本生意不赊账的。"
面摊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正啃一块硬饼。他抬起头看了江浸月一眼,嘴里嚼着饼,含糊不清地开了口:"老板,这碗面记我账上。"
老板瞪眼:"你?你上回的账还没清呢!"
"今天清了。"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拍在桌上,"多出来的是利息。够了吧?"
老板数了数,啧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年轻人蹲回原位,继续啃饼,也没看江浸月。
江浸月看了他一会儿。这人看着二十出头,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一双破了洞的布鞋。长得还挺周正,只是脸上带着股常年混市井的油滑气,眉毛一挑就透着一股"你别惹我我也不惹你"的劲儿。
"谢谢。"江浸月说。
"不用谢。"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我见不得人饿着肚子还端着架子。你也是,没钱就别点面,点了又付不起,多尴尬。"
江浸月被他说得一噎。她确实有点端着——她从小受的教养就是"再窘迫也要体面",哪怕兜里只剩三文钱,她也想体体面面点一碗面。被这年轻人当面戳破,脸上一阵热。
"面坨了,快吃吧。"他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
"等等。"江浸月叫住他,"你叫什么?"
年轻人回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三分不在意,还有四分——江浸月后来才明白——是藏得很深的善意。
"叫我阿七就行。七七八八的七。"
他说完就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背影消失得很快,像个影子似的。
江浸月低头看那碗面,热汤还在冒白气。她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热乎乎的面条滑进胃里,她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一点。她想起这个人说"我见不得人饿着肚子还端着架子",这句粗话像一巴掌,轻轻扇在她那层还没完全脱掉的壳上。
她吃完了面,把碗推回去,站起来。
望北城的清晨很热闹,卖菜的、挑担的、赶早集的挤成一条河。江浸月逆着人流走,忽然在街角看见了那个青布短衣的影子——阿七蹲在墙根底下,正跟一个乞丐说话,手里递过去半块饼。
他刚才没吃晚饭,把那块饼分成了两半。
江浸月站在人群里看了三息,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心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个叫阿七的人,也许以后还能遇见。
但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她要去一趟望北城的书肆。五大家族每年的联合公告都有存档,她想知道——那份通告签字的顺序,是谁排第一,谁排最后。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