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小巷子,嘈杂的人声一下子退远了,只剩下知了在头顶的槐树上嘶鸣。解婉凝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把料子换了个手抱着,回头看了一眼张日山。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张日山也停下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解婉凝太了解他了,这种沉默就是默认。叹了口气,在树荫底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料子搁在膝盖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站着不累啊?坐下说。”

张日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你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中间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像两只各怀心思的老猫。

“我昨天去那家店,看到那块玉璧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那块玉璧我见过。三十七年前,在古潼京外围的一个墓里。当时你表哥解九爷也在,他把它带了出来。”
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我表哥带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没告诉你。那东西他带出来之后,没有留在自己手里,而是交给了你老公。”
“吴老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他大概是不想让你知道。那块玉璧背面刻的字,不是‘张’,是‘解’。解家的解。那是你们解家先祖留下的信物,当年解九爷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回来的。”
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月白色的料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也许他觉得,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释然,“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什么都瞒着,什么都自己扛着,以为这样就是对别人好。”

张日山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这种人。
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过去。解婉凝忽然侧过头,看着张日山的侧脸。他老了——不对,他其实没怎么老,面容跟几十年前差不了太多,只是眉宇间那股疏离和冷淡更深了,像是积了很多年的霜。
“你这几十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解婉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不肯说。”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下摆上沾的灰,“走吧,回去做饭。瑶瑶中午要回来吃饭,小邪那孩子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会不会饿着自己。”

张日山也站起来,跟在你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
回到吴山居的时候,院子里比早上热闹了不少。
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正坐在树底下跟王盟吹牛。王盟手里捧着一碗凉粉,吃得吸溜吸溜响,王胖子在旁边比手画脚地讲着某个古墓里的见闻,听得王盟一愣一愣的。吴邪坐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明显没在看,耳朵竖着听王胖子讲故事。
看见解婉凝和张日山回来,王胖子停住了话头,咧嘴笑了笑。

“哟,吴奶奶回来了?买了什么好东西?”
“给瑶瑶买了块料子。”把料子放在桌上,“中午在这儿吃饭,胖子,你别走了。”


“得嘞,我就没打算走。”拍了拍肚皮,“您做的红烧肉,我吃一顿能惦记三天。”
解婉凝笑着进了厨房。张日山没有跟进去,在院子里坐下来。
吴邪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倒是王胖子先开了口

“张叔,昨天没来得及好好聊。听天真说,您是做古董生意的?”

“嗯。”

“哪方面的?”

“什么都看一点。”
王胖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这人虽然大大咧咧的,但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有些人,问一句就够了,问多了就是不懂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节奏很稳。
吴邪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奶奶,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去陪客人。”

头也没回,“瑶瑶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帮我把院子收拾一下,桌子摆好。”


“好嘞。”
吴邪转身开始收拾院子。王盟吃完了凉粉,也帮着搬椅子摆桌子。王胖子坐在树底下,翘着二郎腿,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忽然感慨了一句

“还是这种日子好。”
张日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叔,您说是不是?”

转头看他,“安安稳稳的,有饭吃,有茶喝,有人陪着。这日子,比什么都强。”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院门被推开,齐瑶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看着精神了不少。看见院子里这么多人,她愣了一下。

“哟,今天这么热闹?”

“奶奶给你买了块料子。”指了指桌上的包裹,“说要给你做旗袍。”
齐瑶走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月白色的料子,上面印着缠枝莲纹。她拿起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

“奶奶,这料子好看!谢谢您!”
厨房里传来:“喜欢就好!回头我给你量尺寸!”

午饭比昨天还丰盛。解婉凝又做了一锅红烧肉,还炒了三个素菜,炖了一锅鸡汤。一群人围着石桌坐下来,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张日山坐在解婉凝旁边,吃得很慢,偶尔给你夹一筷子菜,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吴邪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王胖子帮着收碗,王盟又继续玩扫雷,齐瑶回了房间。院子里又剩下吴邪和张日山两个人。
吴邪坐在张日山对面,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日山叔,我昨晚翻了翻我爷爷的笔记。”
张日山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斟酌着措辞,“我看到了一些……关于您和我奶奶的事。还有一些关于霍仙姑的。”
张日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爷爷的笔记,还记了什么?”

“记了很多。但我最想知道的是,您和我奶奶当年,到底是怎么分开的?”
张日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吴邪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大概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日子在吴山居过着,黏糊糊的,像杭州夏天的风,裹着水汽,不紧不慢地往人身上贴。
张日山住了下来,谁也没再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走。他自己不提,别人也不问,就这么住着,好像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人。每天早上,他比谁都起得早,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点一点移动,等到解婉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吃饭。
吴邪有时候早起,隔着窗户看见那个背影,总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孤独,比孤独更沉一点,像是背着一整座山,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王胖子在杭州待了两天就走了,说是有事要去山东一趟。走的时候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天真,你那表叔,不是一般人。你多留他住些日子,这人身上有故事。”
吴邪看了一眼王胖子,不说话给他抿嘴表情自己体会,意思:我知道他有故事,但故事不给我讲啊。
王盟倒是挺高兴家里多了个人。张日山在的时候,解婉凝做饭更上心,每顿都好几个菜,王盟跟着蹭了不少好吃的。他私下跟吴邪说

“老板,你表叔要是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白了他一眼:“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蹭饭的?”

“都是都是。”笑嘻嘻地缩回柜台后面。
齐瑶隔三差五回来吃饭,有时候带着一身风尘,像是刚从外面跑了什么活回来。解婉凝也不问她去干了什么,只是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齐瑶每次看见张日山,都会规规矩矩叫一声“日山叔”,然后就坐下来埋头吃饭。
张日山对齐瑶的态度比对别人温和一些,偶尔会主动问她几句——“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齐瑶的回答都很简短,像是习惯了不跟大人说太多自己的事,但张日山问的时候,她还是会认真回答。
这天傍晚,吴邪从店里回来,发现院子里气氛不太对。
解婉凝坐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脸色看着不太好看。张日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试探着问了一句:

“奶奶,怎么了?”
解婉凝没说话,看了张日山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的委屈。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我明天要走。”

愣了一下:“去哪儿?”

“长沙。”

“去多久?”

“不知道。”
吴邪看了看解婉凝,又看了看张日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张日山要走了,解婉凝不高兴了。但这话他没法挑明了说,只能站在中间,两头为难。
解婉凝站了起来,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搁,转身进了屋,一句话也没说。
院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觉得心里发堵。
吴邪叹了口气,走到张日山旁边坐下来。

“日山叔,怎么突然要走?”

“那边有点事。”

“什么事?”
张日山没有回答。
吴邪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张日山不想说的事情,问一百遍也没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个问题

“那我奶奶那边……您不去说一声?”
张日山抬起头,看了一眼解婉凝关上的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她会知道的。”
那天晚上,吴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张日山到底为什么要走?他这次来杭州,到底是来看那块玉璧,还是来看他奶奶?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奶奶今天晚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一早,张日山走了。
吴邪起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椅子空着,桌上的茶也凉透了,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吴邪走过去拿起纸条,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干净利落——
“玉璧的事,莫再查。保重。”
吴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厨房里传来解婉凝做饭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锅铲碰撞,油锅滋啦滋啦地响。今天早上做的是白粥,配酱菜和咸鸭蛋,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端着粥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只剩吴邪一个人,问了一句
你日山叔走了?”


“走了。”
“嗯。”点了点头,把粥放在桌上,“吃饭吧。”

吴邪坐下来,盛了一碗粥,低头喝着。他偷偷抬眼看了解婉凝一眼——坐在对面,你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粥,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两样。但吴邪注意到,你今天早上没有给自己夹菜。
那只二响环银手镯,终究还是没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