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山走了之后,吴山居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解婉凝照常做饭、收拾院子、偶尔去河坊街逛逛,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吴邪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的话比以前少了,做饭的时候也不再哼那些老调子。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椅子空出来一把,她每次端着茶杯出来,都会在那把空椅子前停一下,然后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坐下,像是刻意避开那个位置。
吴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王盟也看出来了,但他更不敢说。只有齐瑶回来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才会热闹一些,解婉凝会多夹几筷子菜给她,问几句近况,脸上才有几分笑模样。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吴邪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王胖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什么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天真,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你那个表叔,张日山。”

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我在山东这边,听道上的人说了一件事。”顿了顿,“说张日山在长沙露了面,跟汪家的人碰上了。具体什么事没人清楚,但听说他受了伤,现在下落不明。”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消息可靠吗?”

“道上都这么传,真假不好说。我想着跟你提个醒,你跟他要是关系近,最好打听打听。”

“知道了。”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张日山在长沙出了事——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转身进了屋,走到解婉凝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奶奶。”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解婉凝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还没做完的衣裳——是那块月白色的料子,已经裁好了,正在缝边。你抬起头看了吴邪一眼,
“怎么了?”

吴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就想问问您晚上想吃什么。”
解婉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但没有追问。
“随便,你看着做吧。”


“好嘞。”
吴邪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把那个消息告诉她。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也许张日山没事,也许只是道上传错了消息——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又过了两天,吴邪正在店里跟王盟对账,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进门之后没有看货架,直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吴邪,跟我出来一下。”
吴邪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神色冷淡。

“你是……”

“齐羽。”
吴邪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这张脸他见过,在爷爷的老照片里,在父亲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还有在镜子里,因为这张脸跟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你是齐羽?声音有点发紧,“你不是……”

“我没死。”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笔,对齐羽说:“后院。”
两人穿过店堂,走到后院。院子里没有人,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椅子还空着一把。齐羽在树底下站定,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和沧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吴邪很熟悉的锐利——他在张日山身上也见过这种眼神。

“张日山出事了。”

的心沉了一下。“我听说了,在长沙跟汪家的人碰上了——”

“不止。”打断他,“他被人设计了。汪家设了一个局,引他过去的。他本来不该去,但他还是去了。”

“为什么?”
齐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吴邪愣在原地的话——

“因为他查到了一些关于解婉凝的事。”
吴邪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奶奶?”

“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但我来杭州,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劝你奶奶离开杭州,去长沙一趟。”

“去长沙?干什么?”

“去见日山叔最后一面。”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他伤得很重,不一定撑得过这个月。”
吴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靠在树干上,感觉夏天的风忽然变凉了。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奶奶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她真相。你只需要想办法让她回长沙一趟,到了那边,自然会有人接应她。”
吴邪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那天早上张日山留在杯子底下的那张纸条——“玉璧的事,莫再查。保重。”他想起解婉凝站在那把空椅子前停顿的那一瞬间。他想起那本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她端着茶,坐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老吴,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那么长呢。’”
他抬起头,看着齐羽。

“我帮你。”
齐羽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帽子,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她,那只镯子,他一直戴着。”
齐羽走后,吴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蝉鸣一阵接一阵,但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跟他奶奶开这个口。他了解解婉凝,老太太看着随和,心里比谁都清楚,随便找个借口骗她,她一眼就能看穿。但实话实说?说她那个念念不忘了几十年的人快不行了,让她去长沙见最后一面?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决定——先不说实情,就说自己想去长沙办点事,让老太太陪着一起去。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接应。
主意是定下了,但怎么开口还是个问题。他回到屋里,看见解婉凝正坐在客厅里择菜,手里掐着一把空心菜,一根一根地掐掉老茎,动作不紧不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奶奶。”
“嗯?”


“我想去趟长沙。”
解婉凝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长沙干什么?”


“有点生意上的事。”
吴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那边有个老主顾,说有批货想让我看看。我想着正好最近店里没什么事,过去一趟,顺便……您也好久没回长沙了吧?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解婉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掐好的空心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看着吴邪的眼睛。吴邪被你看得有点心虚,差点就想把实话全抖出来了。但解婉凝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好,我去收拾东西。”

你站起来,把菜篮子端进厨房,动作平静得像是答应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吴邪坐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你是真的信了,还是假装信了。但他知道,你愿意去。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吴邪就起来了。他拎着一个背包走出房间的时候,发现解婉凝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你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一只旧皮箱——那皮箱吴邪有记忆,小时候见过,是他爷爷吴老狗以前出门常用的那一只。你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看着院门外那条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奶奶,走吧。”
吴邪走过去,拎起那只皮箱。
解婉凝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门。王盟站在店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一家子,怎么都神神秘秘的。”
从杭州到长沙,坐高铁不过四个多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慢慢变成丘陵山地,稻田一片一片地往后掠过去。解婉凝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吴邪坐在她旁边,想找点话题打破沉默,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中午的时候,列车到站了。吴邪拎着行李,带着解婉凝出了站。站前广场上人很多,他正想掏出手机联系齐羽,就看见一个年轻人朝他们走过来。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走到解婉凝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吴奶奶,车在外面等您。”
解婉凝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家的人?”

“张爷吩咐的。”年轻人没有多解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解婉凝沉默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了过去。吴邪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张日山现在是什么情况。车子穿过长沙市区,开进一条老巷子,在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停下来。年轻人下车,打开车门,低声说了一句:“张爷在三楼。”
解婉凝下了车,站在那栋楼前,抬头看了一眼。楼很旧,墙皮剥落了几块,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看着像是几十年前的建筑。她没有说话,拎着那只旧皮箱,一步一步走进了楼门。
吴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是要去赴一个约了很多年的约。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解婉凝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只有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上那只二响环银手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微弱的银光。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在一个很深很远的梦里。
解婉凝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吴邪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皮箱,走进了那间屋子。她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腕。
“日山。”

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睡着了的人。
床上的人没有动。
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没有变重,但尾音有一点点颤。
“日山,我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在地上缓缓移动,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爬过木地板的纹路,爬上墙壁,最后消失在墙角。解婉凝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张日山的手腕,没有松开。她没有哭,也没有说很多话,就那么坐着,偶尔用手指轻轻摩挲一下那只银镯子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吴邪站在门外走廊里,背靠着墙,没有进去。他听见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响动——椅子被碰了一下,或者布料摩擦的声音——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这种安静让他觉得心里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半夜醒来,看见解婉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他问她怎么不睡觉,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那时候他年纪小,没有多想,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明白——她在想一个人。想了很多很多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吴邪抬头,看见齐羽走过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间还是带着疲惫。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靠在吴邪对面的墙上。

“怎么样?”

“还没醒。”
齐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靠着墙站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功夫,屋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干裂的土地里渗出来的第一滴水。

“……婉凝。”
吴邪猛地站直了身体。齐羽也抬起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
屋里,张日山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一开始有些涣散,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他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那个人——素色的衬衫,盘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还有那双他认了几十年的眼睛。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这是哪里”。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笑出来。

“你还是来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解婉凝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你瘦了。”

张日山没有回答。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反握住你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吴邪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轻轻带上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齐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那种紧绷感,稍微松了一些。
屋子里,解婉凝把张日山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木地板上,也照在张日山的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太久没有见过光,有些不适应。
“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

张日山看着她,没有回答饿不饿,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头发白了。”
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都多大年纪了,能不白吗。”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也是。”

解婉凝问楼下的人借了厨房。那间厨房不大,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口锅,角落里堆着一些菜和米。她挽起袖子,开始淘米。水从指尖流过,带着凉意,米粒在碗里哗啦啦地响。她把米倒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打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蓝色的,一跳一跳。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水慢慢烧开。锅盖缝隙里冒出白汽,带着米香,一点一点弥漫开来。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米,防止粘底,然后把火调小,让它慢慢熬。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长沙老宅子里,她也这样煮过粥。那时候是秋天,院子里桂花开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那个人坐在厅里等她,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喝,就那么等着。她端着粥走进去,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你煮的粥,比外面卖的好吃。”她说:“废话,外面卖的舍得放这么多米吗?”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年。后来他走了,去守什么古潼京,去办什么佛爷交代的事。她留在长沙,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没有等到他回来,等来了吴老狗。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她知道他身不由己,张家人都是这样的,一辈子被使命绑着,走不了,也放不下。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她多等一段时间,如果她没有嫁给吴老狗,如果再坚持一下……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把你从回忆里拉回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米已经煮开了花,粥汤浓稠,泛着米油的光泽。关了火,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又配了一碟酱菜,端上楼去。
推开门的时候,张日山还是醒着的。他靠在床头,侧过头看你走进来,目光落在你手里的那碗粥上,没有说话。解婉凝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
“能自己吃吗?”

张日山伸出手。他的动作很慢,手臂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只手抬起来。解婉凝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勺子递到他手里,然后用手托住碗底,让他不用费力气端碗。
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咸淡怎么样?”


“刚好。”
“那就多吃点。”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她托着碗,没有说话。窗外传来楼下街市上隐隐约约的人声,远处有汽车喇叭响了一下,又安静下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手背上,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
一碗粥喝了大半,他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了?”


“嗯。”
她接过碗,放在托盘上,没有急着端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帕子叠好,握在手心里,没有还给她。

“婉凝。”
“嗯。”


“这些年……”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有没有怪我?”
解婉凝没有立刻回答。
“怪过。但后来想通了。你这样的人,留不住的。就像天上的鸟,你不能把它关在笼子里,它会死的。”

张日山看着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解婉凝站起来,端起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次你走之前,把那碗粥喝完就行。”

傍晚时,吴邪出去了一趟,在街口的小饭馆打包了几个菜带回来。他把菜在楼下客厅的桌上摆好,上楼去叫解婉凝吃饭。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只是轻轻敲了敲。

“奶奶,吃饭了。”
里面传来解婉凝的声音
“来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解婉凝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吴邪往门缝里瞥了一眼,看见张日山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他没有多问,跟着解婉凝下了楼。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辣椒炒肉、清炒时蔬、一碟卤味,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解婉凝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吴邪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然后忍不住开口

“奶奶,日山叔他……”
“脱离危险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喝了粥,精神好了一些。医生说再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吴邪松了一口气,夹了一块卤味塞进嘴里。

“那就好,那就好。”
解婉凝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喝汤时动作很慢,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蛋花,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放下勺子,抬头看着吴邪。
“小邪,明天你回去。”


“回去?回杭州?”
“嗯。”


“那您呢?”
“我留下来待几天。等他好一些了,我再回去。”

吴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解婉凝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她来说,不是随随便便做出来的。

“好。那我明天一早走。”
解婉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吃完饭,吴邪收拾碗筷去厨房洗,解婉凝上楼去看张日山。推开门的时候,张日山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长沙的夜晚不像杭州那样安静,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汽车喇叭声和人声,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醒了?”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嗯。”
“饿不饿?楼下还有点粥,我去热一下。”


“不饿。”转过头来看着你,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邃,“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解婉凝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沉默了很久。
“长沙的夜,还是跟以前一样。”

张日山没有接话。
“以前在长沙的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就会坐在院子里听街上的声音。那时候街上还有卖馄饨的挑子,敲着竹筒,笃笃笃地走过去。现在听不到了。”


“街口那家馄饨铺子还在。”
“你怎么知道?”


“下午齐羽出去买饭的时候说的。他说那家铺子开了四十多年了,老板换了一代人,味道没变。”
解婉凝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那改天去看看。”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车声和人声渐渐稀疏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解婉凝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把窗帘拉好,然后回头看了张日山一眼。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婉凝。”
解婉凝停住脚步。

“……没什么,你去睡吧。”
解婉凝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有回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那块手帕——是下午你给他擦嘴的那一块。你把帕子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下楼梯。
楼下的灯还亮着,吴邪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正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见你下来,他抬起头

“奶奶,您还不睡?”
“就睡了。”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吴邪一眼,“小邪,明天你走之前,上来跟你日山叔道个别。”


“好。”
解婉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吴邪就起来了。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背上包,上楼去敲了敲张日山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看见张日山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日山叔,我回杭州了。”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您好好养伤。”

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嗯。”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奶奶……就麻烦您照顾了。”
张日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吴邪没有再说什么,带上门,下了楼。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看见解婉凝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要走了?”


“嗯。”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奶奶。”走到你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奶奶,您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店里我顾着就行。”
解婉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吴邪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长沙街头,人还不多,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吴邪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看见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