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翻到笔记中间那段的时候,窗外的蝉叫得正凶。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爷爷吴老狗的笔迹他认得写字笨拙,爷爷不识字,一部分奶奶教他的另一部分他自学的再加上一些画符,画符也就奶奶能看得懂。
前面几十页记的都是些古董鉴别的门道、各个墓的地形图、九门的人脉关系网,看着像一本生意账。吴邪翻得漫不经心,差点就打哈欠了。
直到他翻到夹着一张老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发脆。照片里有三个人——年轻时的吴老狗站在左边,穿长衫,咧嘴笑,看着比吴邪记忆里的爷爷年轻了不止二十岁。右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穿西装,身姿笔挺,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点疏离的冷淡。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素色旗袍,娃娃脸,眉眼灵动,笑得眼睛弯弯的。
吴邪盯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了半天。
这是他奶奶。
可他从来没见过奶奶这么年轻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解婉凝一直是那个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老太太,嗓门洪亮,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照片里这个眉眼鲜活的姑娘,他几乎认不出来。
他翻到背面,看见一行钢笔字

“民国三十七年,长沙,与日山兄、婉凝合影。那日她泼了我一身茶。”
吴邪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奶奶泼他爷爷一身茶这事,他听说过——家里长辈当笑话讲过好多回,说吴老狗当年在茶楼里把人认错了,叫了一声“解九爷”,结果被一杯滚烫的碧螺春泼了满脸。
但照片里这个穿西装的男人……
吴邪又看了看正面。那个男人左手腕上露出一截银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吴邪知道那是什么——二响环手镯。张日山那只从不离身的老银镯子。
原来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吴邪往后翻。
后面几页的笔迹明显潦草了很多,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有些字被水渍洇花了,有些地方干脆空着,像是写到一半停住了。

“日山兄接了佛爷的嘱托,要守古潼京。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婉凝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她心里不好受。她坐在院子里剥莲子,剥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我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见她这样安静。”
再往后几页。

“今夜婉凝来找我,说日山兄把二响环留给她了。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答。我看她眼睛是肿的,想必哭过。我没追问,给她倒了杯热茶。她端着茶,坐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老吴,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那么长呢。’我不知如何接话。她的事,我向来不知如何接话。”
吴邪看到这里,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他往后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段让他愣住的内容。
“霍家那位小姐今日来长沙,特意上门拜访。我原以为她是为了生意上的事,结果她坐下来,开门见山便说——‘吴老狗,我想跟你过日子。’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我认识她有些年头了,但从未往那方面想过。我说我有婉凝了。她说她知道,但她不介意。我说我介意。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我没后悔。这辈子唯一后悔的,是当年没能帮日山兄多留几日。”
吴邪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原来他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追。
而且还是霍仙姑。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霍仙姑一次。那是在一次九门的聚会上,霍仙姑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上,气势十足,全场没人敢大声说话。他奶奶那天也去了,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嗑瓜子,偶尔和旁边的人说笑两句。两个女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没有。
当时吴邪年纪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那气氛,那叫一个微妙。
他又翻了几页,后面都是些零散的记录,有的是古董的来路,有的是各个墓的地形图,还有一些人名和地址,看起来像是九门的联络方式。直到快翻到末页的时候,他看到一行字,笔迹明显比其他页更重,像是用力压着笔尖写的。
“婉凝说她要回长沙住一阵子。我问她回去做什么,她说想去看看日山兄。我说那我陪你去。她说不用,她自己去。我没拦她。她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老吴,你是个好人。’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发好人卡,还是自己老婆发的。”
吴邪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完之后,他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把笔记放回抽屉里,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他想起今天白天问张日山那个问题——“您和我奶奶,真的只是认识很多年吗?”
张日山没有回答。
现在吴邪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说,回答了也没什么意义。都这么多年了,该过去的早就过去了,该留下的也留下了。那只二响环现在还在张日山手上戴着,而他奶奶,还是吴家的奶奶,还在厨房里忙活,给齐瑶做红烧肉。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吴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睡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改天再问问日山叔吧。他心里想。不问他跟我奶奶的事,就问问他知不知道霍仙姑追过我爷爷这事。这八卦,够他跟王胖子聊一个月的。
第二天一早,吴邪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撞的声响,油锅滋啦滋啦的动静,还有解婉凝中气十足的嗓门——
“王盟!你去把院子扫了,脏成那样你也看得下去!”

王盟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被从被窝里薅起来:

“吴奶奶,我才刚开门……”
“开门怎么了?开门就不用扫地了?你看看那地上,全是昨天吃西瓜滴下来的汁,蚂蚁都排着队来搬家了!”


“好好好,我扫,我扫还不行嘛……”
吴邪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个家,只要他奶奶在,就永远热闹。 他翻身起来,套了件T恤,踩着拖鞋走出房间。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王盟正拿着扫帚,一脸不情愿地扫着地。王盟看见他,压低声音抱怨

“老板,你奶奶真是一点都不把我当外人啊。”

“那是看得起你。”
吴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走了。
厨房里,解婉凝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灶台上搁着一锅白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酱菜、腐乳、切好的咸鸭蛋。你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醒了?去叫你日山叔吃饭。”


“日山叔还没起?”
“起了,在院子里坐着呢。”

吴邪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张日山果然已经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照样卷到小臂,左手腕上那只二响环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山叔,吃早饭了。”
张日山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吃早饭的时候,解婉凝坐在张日山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
“你今天要是没什么事,陪我去趟河坊街。我想买点东西。”

张日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吴邪咬着咸鸭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晚上翻到的那本笔记,想起那句“她把二响环留给他了”,又看了看张日山手腕上那只老银镯子——它现在好端端地戴在他手上,说明当年他奶奶没留住,或者还回去了。
这里头的事,他大概这辈子都问不清楚。
吃完早饭,解婉凝换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她拎了一个小布包,走到院子里,对张日山说
“走吧。”

张日山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吴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摸了摸下巴。
王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老板,你奶奶跟这位张叔,看着可真不像普通亲戚。”

“嗯。”

“你就不好奇?”

“好奇有什么用。”转身往回走,“人家不说,我还能撬开人家的嘴?”

“那倒是。”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我,我肯定得问问。”

“所以你当不了老板。”

“……”
河坊街早上人不多,店铺刚开门,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昨夜残留的凉意。
解婉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位。张日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没有并肩,也没有落得太远。
路过一个卖老银饰的摊位时,解婉凝停了下来。
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老银首饰——簪子、耳环、手镯、戒指,零零碎碎铺了一整块绒布。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擦一件银器。
解婉凝拿起一只银镯子,看了看,又放下。

“怎么了?”
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看。我以前也有一只差不多的,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张日山没有接话。
解婉凝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卖瓷器的摊位前。她拿起一只青花小碗,对着光看了看碗底的款识,然后又放下。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逛这种摊子吗?”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逛不动了,看看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什么都看,什么都不买。”
解婉凝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门口,解婉凝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我想给瑶瑶买块料子做件衣裳。那丫头整天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也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她不是已经跟吴邪定下了吗?”
“定下是定下了,但也不能整天穿得邋里邋遢的。”

解婉凝走进铺子,老板娘迎上来,热情地打招呼。
张日山没有跟进去,站在门口等着。
他靠在门框上,左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某个地方,神色淡淡的。
铺子里传来解婉凝和老板娘讨价还价的声音,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最后以一个双方都不太满意的价格成交了。解婉凝抱着包好的料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神色。
“你看,这块料子好不好看?给瑶瑶做件旗袍,肯定好看。”


“嗯。”
“你嗯什么嗯,你倒是看一眼啊。”

张日山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料子——月白色的底,上面印着淡淡的缠枝莲纹,素雅干净。

“好看。”
解婉凝满意地把料子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只镯子,还戴着呢。”

张日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二响环,没有说话。
“我还以为你早就不戴了。”语气很随意


“戴着习惯了。”
“嗯。”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解婉凝又说了一句
“当年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张日山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步速。

“我没放在心上。”
解婉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时候,解婉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日山。”


“嗯?”
“你这次来杭州,就是为了看看那只玉璧?”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为了什么?”

张日山没有回答。
解婉凝也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去该做午饭了。”

河坊街的日光渐渐毒辣起来,石板路面被晒得泛白,空气里飘着油炸臭豆腐和葱包烩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解婉凝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手里抱着那块包好的料子,旗袍的下摆随着你的步伐轻轻摆动。张日山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