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回到府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长沙的秋夜来得快,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天色就从灰蓝沉成了墨色。府里的下人早早点上了灯,暖黄的光从门廊一路铺进正堂。
他脱下外头那件沾了尘土的军装大衣,挂在书房衣架上,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抚过衣领上那道折痕,停顿了片刻。
湘西这一趟,走得不算顺,但总算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吴老狗那小子,一进城就直奔家里去了,连句正经道别都没说。张启山倒也不在意,摆了摆手由他去。他太清楚那种归心似箭的滋味——当年他从东北一路南逃,第一次踏进长沙城的时候,心里头想的也是:要是能有个地方落脚,有个人等着,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他在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未批完的公函上。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节奏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张启山头也没抬。

“进来。”
门被推开,来人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迈步。
张启山抬眼看去——张小鱼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深色军装常服,黑色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清冷,可此刻里头却藏着一丝不自然,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佛爷。”
张小鱼的嗓音低沉,带着常年少言的沙哑。
张启山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了?”
张小鱼站在那儿,身板笔直,肩线绷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张启山跟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张小鱼紧张的时候,手指就会不自觉地蜷缩。
能让这位副官紧张的事,不多。

“佛爷……”张小鱼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我……跟海念好上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启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起手,把挂在衣架上的那件军装大衣拿下来,不紧不慢地叠好,搭在臂弯里,然后才转头看向张小鱼。
那双沉稳威严的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反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像是早就料到了。

“海念那丫头算是把鱼钓到了。”
张小鱼的眼睛眨了一下。
耳根那一片,在昏黄的灯光下,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
他站在那里,一身铁骨铮铮的武官气度,此刻却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砸得手足无措。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只憋出一句

“……她说的。”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亲口跟您说。”
张启山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

“她倒是懂规矩。”
张小鱼垂下眼,那抹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他平时话就少,此刻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站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里的枪。
张启山把大衣挂在臂弯里,绕过书桌,走到张小鱼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海念那丫头,从小跟着我,没爹没娘,我把她当亲妹妹养大的。”
张小鱼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你要是对她不好——”

“我不会。”
张小鱼几乎是立刻接的话,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张启山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下对视了片刻。
然后张启山收回手,嘴角的弧度淡了些,却多了几分认真。

“我知道你不会。”
他转身走回书案边,把大衣重新挂好,背对着张小鱼,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淡然。

“海念那丫头心大,但眼毒。她能看上你,说明你这个人,她信得过。”
张小鱼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

“……谢谢佛爷。”

“不用谢我。”张启山头也没回,“你跟她好好的,就是谢我了。”
张小鱼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应了一声

“嗯…”
他转身走出书房,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灯影摇曳,张小鱼走出几步,在廊柱旁停下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根。
他自己都没想到,闯过那么多回生死险境都没怕过,今天说这一句话,却让他出了一后背的汗。
他低头,嘴角在面罩底下弯了一下。
不远处,书房门口的拐角,一个人影贴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本记事本,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有些复杂。
张小烬站在那里,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听着方才书房里那段对话,在走廊的阴影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翻开记事本,拿起笔,却没有写下任何一个字。
他合上本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