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铺在吴家庭院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
我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针线,缝着一件小衣裳的边角。桂花趴在我脚边,黄毛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尾巴时不时扫过我的脚踝。
尹新月前两日来过,说张启山他们已经从湘西动身回城,让我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
我信他。
可信是一回事,想是另一回事。
自从吴老狗跟着张启山去了湘西,我就没睡过整觉。夜里总醒,醒来看见三寸钉蜷在我床脚,那双狗眼在黑暗里亮着,像是一直守着什么。我知道它在等主人,我又何尝不是。
那天解九来送过两回药材,说是从药铺新进的补气方子。我笑着收了,没多说。解九那双眼太毒,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怎么了。
就是最近胃口不好,闻着油腥味就犯恶心,早上起来脑袋发晕,站着站着就想坐下。
我没当回事。
这乱世里,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桂花突然竖起耳朵,尾巴一甩,小跑着往门口奔去。
我手里的针顿了顿。
然后我听见了。
那个声音。
带着笑,带着喘,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

“婉凝!”
针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我没觉得疼。
手里的针线活落在地上,桂花已经汪汪叫着冲出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视线里,院门被人推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站在那里。浅灰短衫沾满泥渍,袖口磨得起了毛,腰间挂着罗盘和火折子的布包,脚下的靴子糊着一层干透的红土。
三寸钉从他臂弯里跳下来,先跑过来绕着我转了两圈,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
然后我看见他。
吴老狗。
他瘦了。
下巴的线条比走之前更分明,眼底有点红,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没合过眼。但他笑着,露出白牙,那股子少年气还在,像是一路跑回来的,喘着气,站在那里喊我。

“婉凝!”
我往前走了一步。
桂花绕着吴老狗的腿打转,他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又走了一步。
胃里突然翻涌上来一阵恶心。
那恶心来得太猛,像是一口气把整个湘西的风沙都灌进了喉咙。我身子晃了一下,膝盖发软,眼前的阳光晃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然后我就倒下去了。
不是晕,是站不住。
我撑着地面,跪坐在廊下的青砖上,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额头全是冷汗,手在发抖。

“婉凝!”
吴老狗的声音变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蹲在我面前,一把托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有茧子,是翻山越岭留下来的痕迹。

“婉凝你怎么了?别吓我。”他脸上没了笑,眉头拧在一起,眼底的红不是赶路的,是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又是一阵恶心翻上来。
吴老狗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那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像怕把我拍碎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走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受凉了?我让三寸钉去叫大夫——”
“我……”我刚开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回来了?我就说嘛,佛爷他们刚进城,我掐指一算你肯定直奔这儿——”
齐铁嘴晃悠悠走进来,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捏着两枚铜钱,大概是刚从香堂出来。他看见吴老狗蹲在地上扶着我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老五,你媳妇儿咋了?”
吴老狗没回头,声音压着

“别废话,去叫大夫。”
齐铁嘴没动。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吴老狗,手里的铜钱转了两圈,眉头微微一挑。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搭在我手腕上。
我愣了一下,想抽回手,被他按住。

“别动。”他难得正经,眼珠子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

急了:“你算个屁的卦!赶紧叫大夫!”
齐铁嘴没理他,指腹压了压我的脉,又换了只手按了按,抬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古怪,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不存在的灰,清了清嗓子。

“老五啊。”

“有屁快放。”

“这怕不是有了吧。”
空气安静了。
桂花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见没人理它,又趴回地上。
吴老狗愣住了。
他蹲在我面前,手还托着我的胳膊,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我的肚子,又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了?
什么有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齐铁嘴,他推了推眼镜,一脸“我算卦从来没这么准过”的表情。
“你……”我声音有点哑,“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齐铁嘴指了指自己的卦牌,“我这卦可是灵得很,刚才一搭你的脉,就跳出来个‘地火明夷’的象,这卦象主——”

“行了行了,”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有点抖,“你先别在这儿摆卦了。”
他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像是不知道该先扶我还是先去找大夫。他站在那里,手伸过来又缩回去,最后干脆一把把我打横抱起来。
“哎——”


“别动。”他低头看我,眼底的红不是急的,是别的什么。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土腥味,有汗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草木气息。他的手臂很稳,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齐铁嘴在后头喊

“我让人去请大夫!老五你悠着点!”
吴老狗没理他,把我抱进屋里,轻轻放在榻上。
他蹲在榻边,手握着我的手,指腹的茧子磨着我的手背。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三寸钉跳上榻,缩在我腿边,尾巴搭在我小腿上。
桂花也跟进来,趴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我们。
过了好一会儿,吴老狗才开口,声音很低。

“婉凝。”
“嗯?”


“你是不是真的……有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他。
他瘦了,下巴尖了,眼底有青,嘴唇干裂,走之前那件浅灰短衫沾满了泥,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湘西那条山涧里的水,清澈见底。
我握紧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


“那咱们等大夫来。”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着,“不管是不是,都得先养好身子。”
“你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路上吃不好,山里的东西又硬,哪有你做的饭好吃。”
“我给你做。”


“别。”他摇头,“你现在别动,我来。”
“你?”


“怎么,瞧不起我?我吴老狗别的不会,煮碗粥还是行的。”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婉凝。”
“嗯?”


“我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他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替我拨开额前的碎发,指尖温温热热的。

“以后不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这种远路,我不去了。就在长沙待着,守着你。”
我看着他,想笑他傻,可笑不出来。
门外的桂花突然叫了一声,齐铁嘴的声音传进来

“大夫来了来了!让让让让——”
吴老狗站起来,转身迎出去。
我躺在榻上,手搭在小腹上,心里有点乱。
桂花跑进来,跳上榻,舔了舔我的手。
“桂花。”我低声说,“你说,他要是真的有了,他会不会高兴?”

桂花摇了摇尾巴。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大夫来的时候,吴老狗站在旁边,一步没挪,眼睛一直盯着大夫的手。大夫搭了脉,问了几个问题,又搭了一次,然后抬头看了看吴老狗,又看了看我。
“恭喜五爷。”
大夫拱了拱手,“夫人有喜了,两个月上下,脉象稳。”
吴老狗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

“真的?”
“老夫行医三十年,这脉还能摸错?”
吴老狗没说话。
他低头看我,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额头抵在我手背上,肩膀在抖。
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老五。”


“嗯。”
“你要当爹了。”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痕,可他笑着,笑得很傻。

“婉凝。”
“嗯?”


“我吴老狗这辈子,值了。”
齐铁嘴靠在门框上,捏着铜钱,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桂花和三寸钉挤在榻边,尾巴甩来甩去。
窗外,长沙的秋天,阳光正好。